顾平林哂然一笑,随手将顾影剑掷出,不紧不慢地往前踏出两步。

    不出所料,顾影剑落下,绵密的剑网变得稀疏。

    前世斗了多年,那人的剑阵哪个是自己不熟悉的?

    剑意强悍,难伤阵中人分毫。顾平林轻轻拂了拂衣上褶皱,抬眼看着前方的竹楼。

    黄昏天色里,满目萧瑟中,那人着一袭洁白的衣袍,撑着一柄素伞,缓缓地走下竹梯,姿态清闲,俨然是位温雅的世家公子。

    剑意未收,仿佛又强了几分。

    顾平林盯着他,内心波涛翻涌。

    是回应,这是他的回应,对那句“要打败我,没那么容易”的回应!

    他就是天生的剑修,没有补天诀,却修炼出了远胜前世的剑意。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竟是自己,自己的挑衅激发他的战意,让这个疯狂到骨子里的天才走得更远了。

    毫无来由地,顾平林心头生出一丝忐忑,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消散。

    段轻名或许会更强,那又如何?自己难道就怕了他?

    对面的人一步步走过来,漫天剑意仿佛有生命般,自行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看也不看顾平林,径直朝前走。

    错身而过之际,顾平林跟着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开口了:“段轻名。”

    没有回应。

    顾平林道:“线索在海境,同行如何?”

    他终于止步,回身,洁白的雨伞映俊脸:“这种好事,你该找步水寒他们才是,怎会来找我?”

    顾平林道:“有对手才有乐趣,不是么?”

    他果然笑起来,刹那间,春风满地,竹林消褪的翠色仿佛又回来了:“我原以为你不会去的。”

    “此话怎讲?”顾平林挑眉。

    “迷雾荒野,你打开了炎雀机关,炎雀并未伤你,”段轻名踱回来,停在他面前,“此中缘故,困扰了我十几年。”

    顾平林道:“那你现在是想明白了?”

    段轻名道:“早就想明白了,只是太难以置信。炎雀乃是被百川老祖收服囚禁,用来看守机关的,它却很忌讳你。”他摇头,“毕竟,你的功法太特别了。”

    “哦?”

    “经你修改之后的灵心派功法确实绝妙,堪称一流,但还是远远比不上你练的功法。”

    顾平林不语。

    “比一流功法更绝妙,除非——”他停了停,眼神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狂热。

    一流功法之上,是神级。

    话说到这地步,顾平林没觉得意外,坦然道:“你没猜错,炎雀为老祖所擒,唯有老祖的功法才会让它顾忌。”

    雨声越大,竹梢被打得摇晃,头顶雨点越来越密集。

    段轻名沉默片刻,略略倾斜了雨伞遮住他,语气不改:“我是猜测,你能承认更好。能见识神级功法,也不枉我来灵心派了。”

    心头一动,顾平林罕见地笑了下:“怎样,你想学?”

    段轻名反问:“你愿意?”

    “借你参详一二,亦无不可。”顾平林答应得爽快。

    这其实是临时产生的念头。没有补天诀,段轻名如今的实力与前世有不小的差距,自己却握有造化决在手,赢了他也胜之不武,倘若将造化诀传给他,他必会恢复实力,届时再一较高下,方能彻底去除心结。此人满腹心机,根本不必担心被人发现破绽,不至于招祸。

    “哦?”段轻名道,“你讲过,我们是对手。”

    顾平林道:“对手,难道不是越强越好?”

    段轻名看了他许久,大笑。

    顾平林道:“笑什么?”

    “没错,对手越强越好,”段轻名抬手搭上他的肩,“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拿到造化诀的?练过外门功法而无来历,不可能顺利入灵心派,那就是入门之后才练的,你从哪里得来?既已有造化诀在手,为何你还要寻找造化传承的线索?传承里还有什么东西?那件东西想必十分重要。”不待顾平林说话,他又压低声音,“知晓有关我的一切,知晓蓝非雨的身份,我一直怀疑你是夺舍而来,顾小九,你究竟是谁?我梦中的顾小九又是谁?”

    身体里藏着前世的灵魂,也与夺舍差不多了。顾平林平静地答:“你猜的也不算错。”

    段轻名道:“也不对。”

    顾平林没接这个话题:“我的确清楚不少秘密,造化传承的线索在海境,我之前的提议如何?”

    段轻名不答,悠然道:“掌门的得意弟子,却偷练外门功法,顾小九?”

    顾平林回敬:“你不也没练本门功法?”

    段轻名道:“灵心派的粗陋功法,连段家剑术也配不上,如何能配我的剑术?”

    话是没错,但见他轻藐灵心派,顾平林忍不住冷笑:“你的新功法,可配你的剑术了?”

    段轻名笑了笑,不在意他的态度,侧身,顾平林便跟着他举步,两人并肩共伞,缓慢前行。

    雨水密如串珠,不断顺着雨伞边缘滑落,好似美丽的水晶帘。伞下,两张俊脸上的神情一样平静。

    “你最了解灵心派功法,所作改动皆是扬其所长,取其优势,暗合灵心派之道,”段轻名看着前方,“而我之改动皆以避短为主,甚至与其本意背道而驰。”

    “扬长避短”四个字说来容易,但其实,每种道法始终只有一个本质,正如火天生注定与水不相容,纵然以取巧之法达到水火交融的地步,那时的火也已不纯粹了。若真能轻易补足缺点,所有道法岂不都完美了?段轻名修改后的功法与灵心派道法本质冲突,照他的路走下去,终有一日,这种功法会完全脱离灵心派本质,那时它已不能再称之为灵心派功法了。

    所以,同样来自灵心派功法,顾平林的新功法能够为灵心派门史添上一笔重彩,他的新功法却对灵心派毫无意义。

    想到他冒着道脉毁损的风险亲身试验功法,顾平林沉默许久,道:“你的功法也堪称一流。”

    段轻名道:“我要的,不是一流。”

    顾平林没有嘲讽:“顾影剑法妙绝天下,一流功法仍难与之匹配,唯有神级造化诀,可以使它大放异彩。”

    “造化诀,确实令人心动。”段轻名叹了口气。

    “心动,何不付诸行动?”

    段轻名没回答,微微抬脸示意:“到了,送客送到家,我也算是诚意十足了。”

    不知不觉间,房间已近在眼前,顾平林踏上台阶,回身看。

    “我若想要,自会去取,神级功法绝不止一部造化诀。”轻笑声犹在耳畔,人已经只剩了个雪白的背影。

    答案在意料之中,顾平林站在屋檐下,目送那身影消失在凄迷的暮色中。

    神级功法的确不止造化决,前世的他身怀神级补天诀,必然成就非凡,不知自己死后,他是否已步百川老祖后尘,破境飞升而去?

    雨越来越大,扯落夜帷。

    顾平林慢慢地转身,推开房门进去。

    第44章 道观怪老

    第二日清晨丑时天未亮,众弟子各自下山,因为受过嘱咐,没闹出大的动静。陈前与常锦心约定同行,步水寒按照计划带几个弟子前往荡魂山。顾平林心中藏着秘密,不便带太多人,只暗中联系了两个弟子,都是平日观察过、确定可靠的。

    其实大多数弟子都不愿跟队伍,寻找传承这种事本来就敏感,僧多粥少不够分,倒不如单独行动,碰碰运气。

    夜色未散,山风冰冷,顾平林站在山门处,黑色披风颤动不止,门襟下摆时而被掀开,露出黑色靴尖。师兄弟们路过都会停下来招呼,他偶尔回礼。

    队伍中另两人名叫江若虚、冷旭。江若虚资质不足,看上去四十多岁模样,估计此生能结外丹就到顶了。冷旭则年轻许多,已进阶炼气三转。两人站在顾平林身后,忙着与师兄弟们道别。

    出行物品都放在储物袋里,众弟子只携两袖清风而去,颇为潇洒。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天将晓,山门处重新变得空旷起来。

    江若虚上前提醒:“顾师弟,我们也启程?”

    顾平林看着前方:“再等片刻。”

    冷旭问:“师弟在等人?”

    顾平林“嗯”了声,没有多解释。再过一盏茶功夫,约定的时间已到,段轻名仍未现身。顾平林也不失望,吩咐启程,三人御剑腾空而去。

    .

    所谓海境,乃是东海深处的一处古怪秘境。修真界与人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只不过凡人肉眼被护山法阵所阻,轻易看不到那些灵山秘谷罢了。此去海境路途遥远,御剑术御空术太耗费法力,本来修士出门通常都用坐骑代步,可灵心派金雕不多,顾平林闭关出来没多久,手头羽币不够买坐骑,而且买了坐骑还要灵草灵禽肉喂养,花费更大。顾平林也不着急,带着两人步行从人间赶路,顺便采灵草炼丹,奈何寻常山林少有大型灵兽凶兽,赚不了多少钱,偶尔见到人家有妖鬼作祟,三人就顺手帮忙料理了,也是为灵心派博取声望。

    三人白天赶路,晚上宿在客栈,大约行了一个月,终于到达夜城,夜城离东海已经不远,顾平林打算在此地略作休整,没再住客栈,而是带着两人找到了当地的灵心道观。

    修真界门派要养那么多弟子,花费巨大,许多门派世家在外都有产业,例如灵草园和药铺兵器铺等等,货物主要是卖给往来的修士们。至于道观,修士因为天劫的缘故不敢插手人间战事,但卖药治病斩妖驱鬼消灾保平安这类好事是可以做的,对凡人来说,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了不起,所以修士极受敬重,许多权贵和皇室都会供奉道观,各门派当然不会在意财物供奉,设立道观,其实还是为了门派名声着想,试想,若是人家都没听过你这个门派,哪会把孩子送来拜师?如此一来,好弟子难免就流入别派了,后续力量可是门派屹立不倒的根本。

    灵心派恰好在夜城有一座道观,守观的是外门弟子。这些弟子资质不好,修为大都不到炼气境,所以被派出来管理俗事,对他们来说,虽然自己止步于此,却能为儿孙争取机会,还可以受门派关照,比起凡人强多了。

    夜城连通四座主城与东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许多一流大派都在这里设有道观,灵心派相比之下名气不够,顾平林原以为观内很冷清,谁知结果出乎意料——观门高高,台阶干净,外墙一看就是刚翻新不久,偶尔有香客出来,可见香火很不错。

    两个十来岁的小道童站在门口,迎客送客十分有礼。

    “窥一斑而见全豹。”顾平林暗叹,道童尚且如此,可见这位观主经营得用心。

    冷旭上前唤:“那道童,快叫你们观主出来见客。”

    登门拜访的客人也多,这等口气大的却少。两个小道童都很机敏,彼此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道童上前打个稽首,小心地问道:“敢问三位施主从哪里来,什么名号?小道也好通报。”

    十来岁的小孩,偏要做出老气横秋的大人样子,未免有几分可爱。三人听得好笑,冷旭正要报出身份,忽然一个声音传来:“那小道,挂单!”

    来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道,黑须黑发,土黄色道袍飘飘,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叫“挂单”的多是修士,不能得罪,两名小道童受过教导,忙迎下台阶作揖:“不知上修如何称呼?”

    看清来人,顾平林心头大震,忙打手势制止冷旭说话,迅速朝两人递了个眼色,三人不动声色地退到旁边,恰逢几位香客出来,三人穿着凡人衣裳,老道一时也没留意,笑道:“贫道是飞剑宫门下,姓王,你们观里有空房没有?”

    飞剑宫乃是八大门派之首,两名道童肃然起敬,其中一个殷勤地道:“原来是王大修,空房有的,大修请随我来。”

    “小子机灵。”老道赞了句,跟着走上台阶,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眼。

    顾平林对道童道:“赵家,来上供奉的,还有事劳烦观主。”

    赵家是夜城富户,道童闻言笑道:“原来是赵施主的人,请随小道进去用茶。”

    老道见状没有怀疑,回身跟先前那小道童去号房挂单了。

    顾平林三人随后进门,但见那观内:中庭宝鼎色苍苍,石楼古灯映斜阳,三清殿上烟不散,无花无树满庭香。

    三五个道士正在打扫殿门前的台阶,一个二十来岁、相貌清秀的年轻道士站在旁边,见了小道童便嗔道:“全知,你怎么进来了?”

    小道童全知闻言停住脚步,恭敬地答道:“甘师叔,这三位是赵施主家来的,要见观主。”

    年轻道士早已看到顾平林三人,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之色,笑着打个稽首:“原来是贵客,贫道甘立稽首了。”

    这名字却有些熟悉,顾平林略想了下便记起来,面上不动声色,只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