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可以再活十几年。”

    “朝闻道,夕可死,能见识《补天诀》,难道还不值十几年寿命吗?”

    换作以前,顾平林定然以为他是在嘲讽,可如今听到这话,顾平林只觉得心中五味陈杂。

    他真的就是那么想的,甚至认为这是在帮自己的忙。

    风起,竹动,空灵的声音响成一片。

    顾平林踱了几步,也在栏杆边停住,看着栏杆外萧萧落下的竹叶:“段轻名,你可知,没有灵心派,没有师父,我不可能顺利走上道途,更不可能成为站在你面前的这个顾平林。”

    “讲恩情?”段轻名不以为然地拂开即将沾身的落叶,“他为灵心派寻弟子,你不过恰好符合条件而已,若你资质极差,他还会看中你吗?”

    “师父是否会看中我,尚且未知,”顾平林顿了下,“但你一定不会看中我。”

    段轻名闻言,侧过脸看他。

    四目相对。

    “难道不是你先看中我吗?”段轻名笑起来,微微低头,“是谁主动找上我,说是我的对手,引我注意?咦,不认账了吗?”

    顾平林转向楼外:“若可以,我也不想招惹你。”

    “因为前世,”段轻名道,“我曾经废了你的道脉,这就是你的执念?”

    顾平林没有纠正他的误解:“是又如何?你会让我废你的道脉报仇?”

    “我让你,你就能破除执念?”

    “不能,”顾平林避开这个话题,“前世是前世,今世是今世,我虽想破除执念,但还不至于对前世之仇耿耿于怀,更没想废你的道脉,多说无益。”

    段轻名依言打住:“那就回到之前的话题,若你资质极差,不入灵心派,你就当真会永远留在顾家,默默无闻?”

    “当然不。”

    “所以啊,没有岳松亭,我依然会在这里,依然会看中你。”

    顾平林不说话了。

    “是后悔一再试探我,还是为岳松亭而自责?你啊,就是被这些可笑的感情所扰,所以不够强,”段轻名伸手按上他的肩,“事实就是,你跟上我,会有更好的道途。”

    “我被感情所扰,难道你就没有?”顾平林突然扣住他的手,抬眸看他。

    段轻名似乎有些意外。

    顾平林直视他,语气有些尖利:“你没感情,会在意我的道途?”

    段轻名看着两人的手,轻笑了声:“有吗?你不是一直说我无情无义嘛。”

    顾平林道:“随你怎样,我勉强可以接受你的理由,不计较这次的事,但灵心派掌门必须是我。”

    “有趣的条件,”段轻名仍然看着他的手,恢复漫不经心的语气,“我为何要答应你?”

    顾平林道:“我想当。”

    段轻名终于抬起眼帘,狭眸半隐在黑睫影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微微有些凉。

    对面,英目明亮锐利,无半点心虚与尴尬。

    视线重新下移,落回交叠的两只手上。段轻名抬了抬手指,似笑非笑地道:“这种理由啊……”

    “这是我最后的让步,如果你我还有一丝师兄弟情谊。”察觉手心的动作,顾平林蹙眉将那手从肩头丢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楼外。

    段轻名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提起另一件事:“听说,破影开天阵的破法传开了。”

    “是我,”顾平林道,“此阵威力过大,它的破法不应该只掌握在一个人手里,别人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存在。”

    “如此,破影开天阵就彻底失去用处,你舍得?”

    “剑阵,始终只是剑阵而已,”顾平林道,“倒是你,辛忌此人素有大志,掌控他,你是在冒险。”

    “难道你不是一直都想杀我?”

    “我杀不了你,也不希望你死在别人手里。”

    “想让我离开?”

    “此番是我违背了我们的约定,抱歉,”顾平林认得干脆,也有些好奇,“你如何拒绝段氏的?”

    “运气好而已,阎森杀了一个家老,”段轻名走到小几旁,随手取过顾平林放下的那杯酒,“比起我,找到阎森报仇应该更重要,这可是关系到南界第一世家的颜面啊。”

    寻常人轻易不敢动段氏,阎森纵然脾气上来横行无忌,却不是喜欢惹麻烦的人,此时他定然也苦不堪言,估计是躲远了。顾平林轻轻吸了口气:“家老待你不薄。”

    段轻名举杯饮尽:“若非我天赋出众,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你又感情过剩了。”

    顾平林点点头,恢复平静:“也是,被可笑的感情所扰,强者也会变成弱者,希望你段轻名不会如此。”

    .

    《造化诀》终究没有上交。一是没必要,二是段轻名已经献上《补天诀》,若此时再交出去,未免有师兄弟暗中较劲之嫌,让岳松亭放心不下,是以顾平林没有动作。

    接下来的时日,岳松亭果然将全部精力都放到段轻名身上,常将他带在身边指点,让他独自处理门中事务,这些小事根本难不倒段轻名,他似乎不想答应顾平林的要求,真的准备做下任掌门,一言一行表现得无可挑剔,顾平林见如此,也没再去找他。两人地位的变化,门中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也有为顾平林惋惜的,但段轻名最擅长收拢人心,人缘向来极好,没谁不服他,众人只是担心顾平林,就连一向支持段轻名的陈前也忍不住安慰他,后来见他照常处事,并不尴尬,众人这才放心了。

    至深冬腊月,岳松亭身体渐渐不好,恰逢玄冥派立教五千年大典,掌门占人杰广发请帖,邀众道门朋友参加,玄冥派乃修界赫赫有名的大派,各门派世家纷纷送来贺礼,岳松亭自觉难以支撑,索性将此事交予段轻名。

    段轻名略作思索:“弟子独自去不合适,不若请陈师兄与我走一趟,若有不到之处,也能指点一二。”

    比照玄冥派的地位,岳松亭就算不亲自去,也该派亲传弟子参加大典,段轻名目前还不是掌门,也不是掌门亲传弟子,这样去未免有轻藐对方之嫌,陈前乃岳松亭座下大弟子,他出面的确更合适。

    灵心派弟子经常受玄冥派的气,岳松亭为人宽厚,并不放心上,陈前却看不得玄冥派的人,找接口推辞:“我近日要闭关。”

    岳松亭岂不知徒弟的性子,正要训他,顾平林先站出来:“我代师父去吧。”

    顾平林这“未来掌门”的名声早就传到了外面,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肯主动帮忙,岳松亭十分满意,又再三叮嘱两人到了玄冥派不得意气用事,两人一一答应,出殿后便各自去忙了。

    转眼,到了玄冥派大典的日子。

    第139章 花落闲亭

    清晨,清亮的钟声响彻潜阳山,透着无限庄重。玄冥派山门处却是一番热闹场景。高大的牌楼上悬挂着玄冥派标志,数十名玄冥派弟子分列石阶两旁,腰佩长剑,气势非凡。两名道督带着几个大弟子站在牌楼下迎接宾客,无数修者鱼贯而入,或身着道袍,或身着华服,络绎不绝,不时又有人驾鹤驭雕而至,各自送上装有贺礼的百纳袋。

    “灵心派岳掌门座下前来道贺。”

    顾平林与段轻名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身后江若虚与冷旭等四人面色都不太好,此番接待众人的只是一名寻常弟子,同为二流门派,接待六道门的就是文始院主卫紫阳座下的大弟子,玄冥派如此“疏忽”,很难说是不是故意的,众人十分不忿,只是记着岳松亭的嘱咐,没好计较。

    段轻名指着天空笑道:“玄冥派这次可是大手笔。”

    众人跟着仰头望去,果然见山门里面又是一番景象,上空丝丝紫气缭绕,虽然稀薄,却令人神清气爽,周身舒畅。

    “莫非是鸿蒙钟?”

    “连镇派之宝也拿出来了,怪道我方才进来就觉得周身舒畅。”

    鸿蒙紫气难得,于修炼大有益处,众人心情好了不少,边说话边往前走,段轻名一路上介绍玄冥派的法器宝物,他本就博学,讲解又有趣,众人听得入迷。顾平林独自走在后面,将一切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典礼是露天举办的,玄冥派大殿外的广场比灵心派足足大了好几倍,阶上正中设着香案与祖师牌位,中间留着空地,两旁则是客座,足足有几百桌,桌上摆着各色果碟与酒茶,不少客人已经入座,有眼熟的,也有眼生的。

    负责接待的是程氏,灵心派众人过来,她只淡淡地扫了眼,便转脸与旁人说话,也没有弟子过来引众人入座。

    果然如此。顾平林确定了心中猜测。

    虽说两派同在潜阳山,弟子之间多有摩擦,但玄冥派堂堂大派,不可能在这种重要场合计较,这分明是程氏的意思,想教训自己。

    段轻名若无其事地上前作礼:“见过姨母。”不待程氏理会,他又转向旁边那客人:“这不是卫伯父么,来得好早。”

    三两句话,那客人便笑着与他聊起来,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段轻名侧身示意:“玄冥派盛典,我与几位师兄弟受掌门之命,特来道贺。”

    招呼打过,客人一直在面前站着,这就失礼了。程氏冷着脸,低斥身边的弟子:“还不请客人入座!”

    灵心派的座位被安排在角落里,周围都是些不入流的小门派和散修,顾平林还好,其余几个人都气得涨红了脸。

    冷旭道:“回去吧。”

    “他们就是故意的,”另一名弟子附和道,“礼都送了,我们何必留下来受闲气!”

    众人都看段轻名。

    段轻名叹了口气:“此番委屈师兄们了,不若你们先走,我留下来应付,回去也好向掌门交待。”

    江若虚与冷旭都曾跟着去过海境,感情更深厚,听他这么说,江若虚忙道:“哪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看他们的脸色,我也留下来吧。”

    灵心派弟子素来同进退,另两人也不肯走了:“我们是师兄,没有丢下你一个人的道理,罢了,不过是受点气。”

    话虽如此,众人坐在一群散修与小派掌门中间,仍觉得尴尬难堪,唯有段轻名浑不在意,兀自与邻桌修者们谈笑,也不管对方是否有名。

    不多时,两个世家子弟匆匆走来,见到段轻名便大笑。

    “方才看着像,真是段兄!”

    “段六!”

    两人没说上几句,陆续又有人找过来,段轻名与他们谈笑风生,似十分相熟。

    顾平林看在眼里,慢慢地喝茶。

    这些人都出身大世家,应该是他在段氏时交的朋友,知道他入了灵心派,仍无半点轻视之意,可见是真心服他。段轻名此人除去无情,称得上惊才绝艳,确实让人难以抗拒。

    动静闹得太大,果然没多时,一名玄冥派大弟子匆匆走来作礼:“几位师弟弄错了,诸位是在那边桌,一时忙乱,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他一边赔礼,一边将众人引到另外一桌,这次四周再不是小门小派,都是些有名气的世家门派,与灵心派的地位十分相称的了。

    大典即将开始,那群世家子弟都告辞归座。这边灵心派众人刚坐下,邻座就有人招呼:“顾师弟?”

    顾平林转脸看,发现竟是六道门的张怜,她之前被段轻名利用,两个师弟惨死于齐氏家老齐鹏之手,之后便很少见到她了,听说她这两年都在闭关,如今看着整个人显得沉静了许多。顾平林别有深意地瞥了段轻名一眼:“张师姐一向可好?”

    “还好,”张怜只是微笑,朝众人拱手,“诸位师兄也在。”

    她分明是熄了对段轻名的心思,顾平林不禁感慨,她应该是在后悔,当时若不是她想与段轻名同行,半夜追上去,也不会恰好遇上齐鹏灭口。其实此事全是段轻名设计,她能远离段轻名也是好事。

    六道门与灵心派是老交情了,两边弟子大都认识,互相问候几句,玄冥派大典就开始了。

    .

    钟声悠悠回荡,上空鸿蒙紫气更浓郁,气氛变得庄重起来,宾客们不约而同停止交谈,看向场中。掌门占人杰走上高阶,先是念疏文,然后率弟子祭拜立教祖师,各院弟子展示剑术……足足两个时辰才结束。

    离晚宴还有些时候,众宾客纷纷起身活动,或寻找熟识的朋友,或结交新友,那些世家子又拉段轻名喝酒。顾平林近年被岳松亭当作继任掌门栽培,认识的朋友也不少,被拉着喝了几杯,想到晚上还有正宴,顾平林便找了个机会脱身出来。

    刚走进梅花林,背后有人唤他:“顾师兄!”

    “曲琳?”顾平林止步,回身望园门,“这等重要场合,你不去待客,跑出来,会不会受责罚?”

    曲琳走到他面前:“你又怎地躲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