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都能看出,陶余生寿数将尽,论道于他没有意义,真水剑宗最大的问题是人才不继,但愿自己有生之年能为灵心派多觅几位可造之才。

    陶余生微微闭目半晌,又睁开,侧身让路:“论道,不以修为论高低,请诸位凭道法自取宝座,也尽可一争。”

    众人都朝石座看去。

    两排石座空空,时有小花飘落,并无任何异常。

    再看陶余生,陶余生只是摸着胡须默默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云镜的存在让论道会变得万众瞩目,大部分修者都顾忌身份,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被人笑话。

    占人杰笑着对飞剑宫宫主玉无学道:“玉兄请?”

    两人都参与过上次的论道会,对陶余生的本事很清楚。然而玉无学的神色并没有占人杰这么轻松——飞剑宫乃八大派之首,上次长老方中元夺了第一座,然而飞剑宫这些年运气并不好,两百年前方中元陨于命劫,五十年前又折了王邕,新晋的内丹大修只有一位,反观玄冥派,虽然也折了两位大修,新晋的却有两个,实力直逼飞剑宫,更重要的是,他们上次排第三的院主云鹤还在,此番大名鼎鼎的飞剑宫极可能会面临一座未得的尴尬境地。

    “承让,”玉无学却不能当众输了气势,朗声道,“纯阳之道,剑仙之祖。”

    说完,他便举步走向左边第一座,一拂道袍坐下来。

    占人杰也不知是哼了声还是笑了声,慢步踱到右边最末一座前:“老夫天赋有限,且暂坐片刻,这论道之事还是有劳云院主吧。”他上次并没有座位,此番论道也极可能被挤下去,所以才说“暂坐片刻”。

    云鹤是玄冥派正阳院院主,脾气硬得很,暗合了玄冥派剑术的霸道路子,造诣比掌门占人杰更高,他本不是谦虚的性子,闻言哈哈一笑:“掌门之令,岂敢不从?玄之又玄,道法其冥。”说完走到右边第一座,坐下。

    众人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论道的排名次序是公开的,右边第一座等同第二,上次属于段氏家老段徵,云鹤先占此座,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玉无学面不改色,安然坐在首座。

    段氏家主段品笑对家老段徵拱手:“小辈无能,还须你老人家出马。”

    段徵对他却没半点好脸色,沉着脸开口:“饮墨成书,书无穷,剑亦无穷。”

    “段氏墨书剑法。”有人低声道。

    顾平林暗忖。段氏墨书剑法,雅而高,闻名修界。不得不说,顾影剑法千变万化的特点,应该就是取自墨书剑法,最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墨书剑法只是号称变化无穷,可以强记而学,顾影剑法才是真正的变化无穷,天赋再高的人也不可能记全。

    “可惜了,那段氏嫡子……”

    ……

    眼见段徵举步,众人停止议论,视线随之移动,哪知段徵走到玉无学跟前,拱手:“玉掌门,别来无恙。”

    玉无学亦拱手回礼:“许久不见,段老风采不减当年。”

    段徵点点头,就在玉无学下手第二座坐下了。

    众人先前见他奔玉无学而去,还以为他要抢第一,谁料他只占了第三名,众人未免大失所望,唯独顾平林毫不意外——这些人都参与过论道,精得很,岂会一开始就暴露底牌?事实证明,后面果然还有个大惊喜。

    见他三人轻易得了座位,众人胆量大起来,一名散修道:“在下也厚颜占一座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左边末座坐下去,哪知还没沾上石座,他突然低呼了声,整个人跳起来,衣裳已裂开了几道长长的口子。

    四周一片抽气声。

    陶余生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

    顾平林前世经历过这次论道,对同样的场面并不陌生,见状微微一笑。

    陶余生当然不会随便让人坐,他在石座上布下了真水剑意。世人皆知真水之道得自水中,刚柔并济,却极少有人知道,它的最高境界其实是无形,陶余生身负千余年修为,达到无形之境不稀奇。按规矩,那些剑意没有修为加持,伤害力有限,只能凭借自身术法或者剑意去对抗。这种时候,更能看出门派世家的正统传承与散修的区别——门派世家都有自己的消息网,有历代记载传承,散修却没有这样的优势。

    那散修就是因为见识不足,所以吃了大亏,还好他及时动用了修为,才没有更难看,可这也已经坏了规矩。他登时羞得满面通红,匆匆一拱手,掩面跃下云崖走了。

    众人也没笑他,反而惊出了身冷汗,都在庆幸自己没有鲁莽上前。

    “年轻人,还是心急了些。”占人杰笑道。

    玉无学和段徵都不作声。云鹤则不客气地嗤道:“自不量力。”

    因有这散修的例子在前,众人躁动的心也平静下来,再不敢轻举妄动。

    半晌,一名面颊瘦削、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走出来,背负琴盒,正是广陵派长老李念姑,她直接占了左边第四座,正是她上次的排名:“琴是剑,剑是琴,大音希声,琴剑无分。”

    紧接着又有老病真人等五位大修出来占了座,多是参与过上次论道会的,因不少人陨落,除了老病真人选天残门一贯的第六位,李念姑也选了原来的位置,另外四个都往前挪了几位。

    如此,还剩十座。

    步水寒见状便有些跃跃欲试,上云崖之前,任凭曾再三嘱咐他不可鲁莽,于是他低声问顾平林:“我去试试?”

    凭步水寒目前的实力,占了座位也很难保住,顾平林也没阻止他:“左排末座吧。”

    步水寒闻言便昂首出列:“灵心问剑,剑如心灵。”

    第158章 神秘来者

    顾平林天赋不足,故创阵剑之道以补缺,步水寒却无需如此,他始终坚持走最纯正的灵心派剑道,也算是灵心派的正统传承者。刚靠近石椅,他便被一道十分陌生的至柔剑意缠上,饶是早有准备,也生生被逼退了半步,好在他天生好战,实战经验丰富,最终还是将那道真水剑意压制住了。

    步水寒挑眉,往石椅上坐下。

    占人杰颔首不语。步水寒与曲琳的事,他原本态度模糊,只因曲琳近年十分勤奋,已步入外丹境,之前送出颜飞秀,再送曲琳,等于白白增强灵心派实力,谁料步水寒竟这么快晋升内丹境,他也就乐见其成了。如今曲琳还闭关未出,没有跟来。

    陶余生十分意外,又想起真水剑宗目前的困境,摇头叹气。

    还剩九座,顾平林也不再等了,步出人群:“道法万千,化阵入剑;道法归一,无阵无剑。”

    声音冷而近于尖利,众修者不约而同停止议论,打量他。

    灵心派声望渐起,陶余生早就听说过他的阵剑之道,拱手笑道:“顾掌门独辟蹊径,老夫闻名已久。”

    近年顾平林几乎不露面,许多修者只听说过他的名字,都对阵剑之道十分好奇,更有不少剑修面露不屑之色,他们自诩修持正宗剑道,对这种需要借助阵力的“外门剑道”嗤之以鼻。

    顾平林对此视而不见,朝陶余生拱了下手,然后举步走向石椅。

    今世非前世能比,大可再进四位。

    然而走过第九座时,顾平林还是情不自禁地顿了脚步,侧脸看向左边的位置。

    石椅空空,不见故人,旁边却生有同样的矮树,同样的花枝,连枝头上殷红的小花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重来一世,自己竟依旧是初结内丹,又与前世莫名地重合。

    可见,还是有不变的事物。

    前事已了,不应执着。

    顾平林收敛心神,继续朝前走,刚迈出两步,他却又突然回转身,径直走向右边第九座。

    既已执着,何必违心?道法自然,随心便罢。

    一念之间,久已不动的关口似乎松动了些,像是错觉。顾平林反而不甚在意了,轻松破去真水剑意,未见半点动静。

    陶余生摸着胡子,再一次长叹。

    两人座位相邻,占人杰侧脸赞道:“阵剑之道果然奇妙,顾掌门令我等大开眼界。”

    坐上熟悉的座位,顾平林心情出奇地平静,客气地道:“见笑了,暂坐而已。”

    灵心派两人成功夺得座位,其余修者重又变得踊跃,纷纷上前取座,待座位全满即展开争夺,一边言语论辩,一边实力较量。抛开修为,各种道法的优劣更清楚地呈现出来,不止交手的两人,旁观者也颇有心得,几位修者似有所悟,当场坐地悟道。半个时辰下来,许多石座都换了好几位主人,步水寒就被逼下去了,对方是前辈,对道法的体悟十分独到,他也心悦诚服,让座之后便走到顾平林身后站着。环顾座中,留下的大半是剑修,足见剑道在修界的优势。

    终于,云鹤站起来:“本院冒昧,向玉宫主讨教。”

    长老方中元已经陨落,玉无学身为飞剑宫宫主,上次论道却一座未得,除非这千年来他悟性大增,否则飞剑宫要保住第一很难。从云鹤越过段徵占据第二开始,众人就知道后面有戏,因此明知玉无学不算高明,也没人去挑战他,此刻云鹤终于开始动手,四周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云院主还是这急脾气,”眼底隐隐有笑意,占人杰侧脸问顾平林,“顾掌门怎么看?”

    顾平林道:“玉宫主自然不及云院主。”

    玄冥派第一的名声就要坐实,占人杰欣然将视线移向云鹤两人。

    顾平林则意味深长地笑了声。

    步水寒留意到,低声问:“你以为……”

    顾平林抬手制止他:“先看。”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云鹤走向玉无学,“纯阳之道,难入大道。”

    乍闻此语,众人又议论起来。

    这句话正是云鹤当初问方中元的,后来惜败,如今他再说这话,其中意味令人深思。

    千年过去,云鹤亦有所悟,故而胸有成竹,他满身剑意,步步逼进玉无学。表面看,这是剑意与剑意的较量,实则是剑道与剑道的较量,论道会上,谁更高明,一目了然。

    面对挑衅,玉无学不仅没慌,反而挑眉一笑:“云老弟想必也清楚,我这个位置迟早是要让出来的,罢了。”

    他一笑,占人杰便警惕起来,惊疑地打量飞剑宫其余人。

    云鹤虽意外,却没这么多心思,只道玉无学斗不过,要主动让位与自己,他脸色便软和了些,拱手道:“玉兄爽快,那我就不客气……”

    “其实我只是先为小辈占个座,”玉无学打断他,悠然站起身,“他这就来了。”

    说话间,一名青年突然自崖外跃上,身穿飞剑宫道袍,眉眼凌厉,他一阵风似地走到玉无学跟前,朗声道:“弟子来迟,见过师父。”

    玉无学哼了声:“再不来,就没你的座了。”

    “那又何妨!”青年毫不在意,“再拿回来便是。”

    玉无学哈哈大笑,口里斥责:“当着前辈们,说甚大话!”

    青年显然并没将这句谴责放在心上,往第一座坐下:“哪位前辈要赐教?”

    看到这里,占人杰脸色很不好,他转向顾平林:“顾掌门看,此子如何?”

    顾平林不答:“占掌门认为,云院主会输?”

    占人杰沉吟:“飞剑宫明显是有备而来,但……要胜过云院主,不太可能吧。”

    顾平林道:“世事万变,没什么不可能。”

    玄冥派与飞剑宫明争暗斗多年,对彼此的消息都在意得很,少不了暗中打探,这名青年就是飞剑宫近年新晋的内丹大修,名叫阳昭,是玉无学座下弟子,平时他很少露面,偶尔外出历练也是跟宫中长老一起,表现平平,如今看来,玉无学竟是故意将他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这场论道会吧。

    占人杰暗骂了句“老狐狸”,开口道:“飞剑宫人才辈出,小辈匆忙赶到,云院主莫要占小辈便宜,此番我们原是为听道而来,何必急着较量,先听听小辈们的道法吧。”

    他不像云鹤,已猜到结果了——对方既然是玉无学全力栽培的亲传徒弟,有备而来,必然有把握稳坐第一,云鹤恐怕要吃亏,所以他立刻给云鹤递上梯子,让他有台阶下。

    哪知云鹤还没说什么,阳昭就先开口:“谈不上占便宜,云院主赐教,晚辈领教就是。”

    占人杰笑不出来了。

    云鹤虽霸道,但他活了这么久,胜在有经验,阳昭意外现身,他自知心境不稳,气势已输,此刻继续全无胜算,不如让旁人来试。于是云鹤收敛剑意:“阳师侄好气魄,我与玉兄原是老朋友切磋切磋,既然师侄你来了,这机会就暂且留给你们后辈吧。”

    占人杰正担心他脾气直不听劝,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阳昭却很不给面子地嗤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