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马鞭倒着伸过来,在他肩头一敲。

    说话的兵丁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头。

    谢韫之站在他背后, 一手倒执马鞭,一手负在身后。风沙扬扬,她如遗世明珠,自带凛冽气质,不怒自威。

    她眼神扫过,兵丁只觉得背后发寒,讷讷道:“……顾将军。”

    “说什么呢?”谢韫之淡淡道,“让你们干的活,干完了吗?”

    “没,没有……”

    “今天日落之前,必须把这一片都铺完。”谢韫之微微勾起唇角,“从这一头,到那一头,至少铺三排。”

    “赶紧干吧。”

    她走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兵丁才敢出声。

    “……我的娘诶,这也太能折腾人了。”他偷摸着道,语气有些埋怨,“扎这玩意有啥用?等着瞧吧,没过两天,准被沙子埋得一点都不剩!怪不得皇帝老儿不乐意娶她,整这么个能折腾的婆娘,多漂亮也不中啊……”

    其他人没敢说话,但也在心里默默赞同。

    ……

    “你刚才说,她在让人做什么?”丁鹏威高高挑起眉毛,“把草编放在沙漠里?还指望靠这个法子拦沙?”

    “……是。”

    丁鹏威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够了,才道:“随她去吧……草编?果然是娘们弄的东西……没意思。”

    “走嘞,喝酒去。”

    ……

    入夜。

    窗外的狂风呼啸了一晚上。

    冯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还不睡啊!”身边的同伴被他吵醒,压着声音道,“想啥呢!明天还要干活!”

    “你说,今天那个女的让咱们扎的草编,明儿一早,会不会被沙子埋了?”

    “废话!”同伴迷迷糊糊道,“这么大的风……明天要还能看见一根草,我把锹都吃了!”

    ……

    第二天。

    二人看着纹丝不动的草方格和其中的沙地。

    冯顺:“我昨天好像听见你说,如果今天还能看见一根草,你就要吃……”

    “我没有!”同伴否认三连,“你听错了!不是我!我睡着了!”

    冯顺:“……”

    其他兵丁也是议论纷纷。

    “……乖乖,就这么个玩意,居然真能防得住沙?变戏法吗?”

    “这究竟是咋做到的?真是神了!”

    “我家屯寨那块的地也靠着沙,回去我也让他们扎起来……”

    “……”

    这一回,谢韫之再指挥他们扎草方格的时候,众人都显得积极主动了许多。

    冯顺正在埋头干活,同伴突然悄悄拉了他一下,往右边的方向指了指。

    冯顺探头张望,便看见那位顾将军蹲在地上,速度很快地捆扎方格。

    明明是谪仙一样的样貌,干起活来却十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以她的品级,原本是不必沾手这些事情的。

    上一位负责屯田的指挥佥事,干了两年,冯顺从头到尾都没见着人影,最多看到个传话的吏目。

    她是真的想好好治住沙,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种出更多的粮食吧。

    冯顺抿了抿嘴,埋头认认真真地干起活来。

    ……

    在谢韫之的带动下,众人甚至超额完成了任务。

    沙漠中的草方格范围开始逐渐扩大。

    铺上草方格沙障的地方,沙子不再移动,谢韫之又派人种植了一些沙枣、沙棘、沙柳之类的固沙植物,并且逐步移栽到草方格沙障的方格中。

    双管齐下,这样的固沙方法颇有成效。

    附近的民户看到他们这样做能避免沙漠侵蚀耕地,也开始纷纷效仿。一时间沙漠边缘,到处可见齐齐整整的方格沙障。

    治沙非一日之功。

    谢韫之安排部分兵员负责建设草方格沙障,植树种草;但大部分兵员仍旧要从事屯田,以供应卫所粮饷。

    谢韫之站在田埂头,负着手看他们种田。

    其实在离沙漠这么近的地方,并不适宜耕种。退耕还林,种植少量经济作物,然后通过商贸运输交换粮食才是最优解。但以晋朝目前的制度,这些措施暂时都无法实现。

    她从袖中拿出那本《农田水利实务》,一面阅读,一面用炭笔批注。

    凉州这地界降水较少,农业主要依赖冰雪融水灌溉,如何规划渠道线路,在哪里建设水库,怎么建,这些都是要仔细研究的问题。

    谢韫之正在琢磨,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声喊叫。

    “冯顺——冯三子——”

    冯顺看见来人,立刻想站起来,想起谢韫之也在,又不敢出声。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远远抻着脖子张望一阵,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把揪住冯顺:“蓉娘生孩子生不下来!人快不行了,你赶紧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