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她不想印更多,实在是这个时代的识字率有限,能看懂书的人并不多, 首印三千本,已经很是足够了。

    谢韫之派人将凉州城内的所有医生大夫产婆等人都登记在册,报上来一看,凉州城十几万人口,正经的大夫竟然只有十几人, 加上产婆这些没有什么文化水平的非正规医护人员,一共也只有六十七人。

    谢韫之:“等等,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立刻叫来冯顺, 问:“咱们卫所里有多少军医?”

    “一个!”

    谢韫之:“……”

    好家伙,五千六百人的卫所, 一个军医。

    “如果在战场上受了伤, 一个军医怎么救得过来那么多伤员?”她问,“前线急救,战伤救治,又由何人来做?”

    冯顺一脸茫然。

    “啥是前线急救?”

    谢韫之:“……”

    谢韫之印刷的三千套《赤脚医生手册》, 最终连三十套都没有用上,只能用上二十九套。

    为什么只能用上二十九套?因为剩下的人不识字。

    谢韫之:“……”

    万万没想到,普及医疗知识居然要先从扫盲开始。

    不过, 这倒是给了她一个合适的理由。

    谢韫之以“培训军医”为名,向凉州城太守发了一纸公文,要求他配合她招募读书人。

    由于条件放的极宽,只要识字皆可参与,这年头获取知识又十分困难,众人十分积极。在凉州这么个边关之地,竟然也招到了三百余人。

    只不过,其中至少一半都只是堪堪识字而已,甚至还有连字都认不全的。

    “你难道要从认字开始教他们?”系统问。

    “哪用得了那么麻烦。”谢韫之说,“人不是都在手上了吗?”

    她考核了一下这些读书人的文化水平,然后把他们分为两组。一组是文化水平较高的书生,另一组是只认识字或是认识不多字的人——

    然后从文化水平较高的一组中选出几个擅长教学的充当老师,给文化水平较低的一组上课。

    “这并不是选拔,而是培训。”谢韫之对他们说,“我们对军医的要求,是越多越好。如果在培训结束,这些人当中有能够成功通过考核的,我会按你们培训的通过人数额外给予奖励。”

    重赏之下,众人都十分积极。谢韫之的“扫盲班”很快就轰轰烈烈的办了起来。

    安排完这些不识字的,就轮到识字的了。

    谢韫之顺着名册,点了四位大夫,产婆游医十八人。第一期共二十二人,让府衙的官差去把人找来。

    人很快就到齐了。

    ……

    一位白发苍苍,提着药箱的老人,跟在一个衙役身后,行色匆匆的往一个方向走去。

    “沈大夫,您这是要去哪儿?”路上一个妇人认出了老人,朝他招了招手,好奇地问,“是衙门里的老爷生病了,请您去诊治吗?”

    “不是。”被称为沈大夫的老人苦笑着摇头,“听说卫所新来了一位指挥佥事,要搞什么医术教学,命老夫速速前去听讲。”

    “哈?”妇人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声音夸张,“您的医术,已经是城里顶顶好的了,徒弟都能出师带徒弟了,还要去听课?”

    沈大夫无奈的摊了摊手。

    “快走吧,一会儿大人该等急了。”前面的衙役出声催促。

    两人加快了脚步,很快便转过了街角,只留下那个妇人,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沈大夫毕竟上了年纪,脚程慢一些,他赶到府衙的时候,人已经基本到齐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场地最前面的那个人。

    青年长身玉立,神态沉静,仪表气度,俱是不凡。沈大夫行医多年,阅人无数,青年才俊也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他脚下一顿,旋即想起这段时间听过的传闻。

    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佥事……可是个女子啊。

    他再细细将那人打量一番,心底不由得啧啧称奇。

    女子中虽然也有身量较高者,但是身量这么高的,他还是第一次见。难怪她能女扮男装,登上朝堂……

    他想到后面发生的事,心底不由得一叹。

    这样的人物,也难怪皇帝之前和她纠缠不清。

    可惜可惜。

    不过她眉眼疏阔,并无自怨自艾之神色,想来对过往并不是十分介怀。

    沈大夫心里有些赞许之意。

    作为一个大夫,他其实挺反感现在为了“节烈”二字,便逼女子寻死觅活的风气,但大环境如此,总也不好反驳。

    看来这位脑子挺清楚的。这样的人,哪怕现在一时落魄,将来也没准会有大造化。

    谢韫之目光一扫,落在他身上,见他年事已高,便对一旁的衙役挥了挥手:“去给这位老大夫搬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