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后任务完成,回来的只有一个谢靖因公殉职的消息。

    江穆北带着一封遗书和遗物回来。

    其中一样便是他想要的模型,原来谢靖早在任务前就已经买好了。

    可惜模型不是他亲手带回家送给谢淮则的,始终算是失约了。

    直到那一刻谢淮则才深刻明白,他期待的并不是什么模型。他也只不过是像普通的孩子一样,期待父亲的归家。

    而他的父亲也不全然是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英雄形象。谢淮则忽地明白,谢靖于他而言,并非一个名副其实的英雄,他只是万千世界里平凡的一位父亲。

    江穆北神色沉痛,对他说:“孩子,以后你跟着叔叔吧。”

    谢淮则只是问:“这也是父亲的嘱咐么?”

    江穆北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嗯。”

    谢淮则相当平静地回复:“那我跟你走。”

    后来升学的手续也是江穆北一手替他承办的。

    他的吃穿住行一直有保障,比起之前大部分独居的日子,相对多了显而易见的关怀和照料。

    现在仔细想想,却不难看出,江穆北对他的偏爱和关照,到底有几分是出于愧疚,有几分是出于忠义,又有几分是出自本心。

    那江槐絮呢?

    她对他的好也只是出于偿还么?

    他说不清。

    苏婧珊以为会在谢淮则的脸上看出失落的情绪,然而他神情很平静,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那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什么?”

    她蓦地一怔。

    这件事是她和江穆北、夏蓉多年来心照不宣的事情,只不过如今才挑开告诉谢淮则这个本应该知情的人。到底有多少是私心,她也分析不出来。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谢淮则轻飘飘地说,“从我离开梁家那一刻起,我们就算再无瓜葛,所以,以后我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妈。”

    最后一声称呼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一个字,不沾任何情感,彻底压垮了苏婧珊。

    “还有,我爸是一名伟大的人民警察,为救同事壮烈牺牲,不管在什么时候看来,都值得受人敬仰。我会悲痛,但更会铭记他。如果非要说失望,我大概只是对那时的自己失望,在他情况不明的时候错怪他。”

    谢靖这一生,将生命与光热献给了人民与事业,却吝于将责任与时间留给家庭。

    但谢淮则从未因此对他失望过。

    雨声窸窸窣窣,母子两人对立许久,谢淮则把伞还给了她。

    苏婧珊下意识愣愣接过。而后,便见那一身黑衣的男人直接步入雨幕。

    雨水倾斜,越下越大,些许雨丝飘进人的脸上,谢淮则丝毫不察,步子迈的快却结实。

    苏婧珊曾经也带了几分真心去江家接走他,那时的少年待她诚心实意,成为她生活里的支撑。那又是什么时候,她被生活的琐碎现象冲花了眼,将孩子当成利益品,忽略了他所有感受。

    苏婧珊艰涩又倔强地看着同一个方向,直到人影被远方的雨雾模糊,彻底离她远去。

    -

    婚纱照精修加印成册子需要一段时间,成片出来时,许牧然和卓拉一同来取,他们对照片表示很满意。并且亲自送来了婚礼请柬,邀请江槐絮参加婚礼。

    江槐絮给谢淮则打了个电话,雀跃地提及此事。

    “卓拉邀请我去他们的婚礼,但是他们在国外举办,到时候我可能得离开两天,你不要太想我。”

    说完,江槐絮察觉电话那头一直没声响,还隐约传来雨声,可渝南并没有下雨。她困惑地问:“你现在在哪啊?”

    “潼川。”谢淮则嗓音很沉。

    “怎么回去了?”

    谢淮则放了免提,拿纸巾擦干净手,淡声道:“我爸祭日。”

    江槐絮一懵,“早知道我陪你一起回了。”

    见那头没声音,江槐絮直觉他心情不太好,想了想,开口问:“你今天还回来吗?”

    谢淮则看着车窗外,缓缓说:“回。”

    “那我在家等你。”

    江槐絮租的房子只是一个短暂性住处,不能等同于家,她话里指的是他家。

    车驶入高速的时候,雨依旧未见停的趋势,雨刷器上下刮扫镜面的雨渍,一摊又一摊水模糊了窗面。

    高速路段行车少,谢淮则的车始终匀速开在同一车道上。衣服上处处留着雨水的痕迹,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带着细微潮意。

    苏婧珊的话音在脑海里不断循环播放,又渐渐隐去。

    他这一路都没有在服务站逗留,到渝南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灯火如常。

    谢淮则锁了车,往家里走,身上的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指纹解锁,门打开了一道缝,灯光从内映出,将锃亮的地板照得发光,他迈进一步,抬头看见,吧台桌后拱出一个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