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又下了一夜雪,披着白色狐裘的少年静静地坐在飞光殿外的白玉长阶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与大雪融为一体。

    他用额头抵着廊柱,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看到这一幕,郁照尘的心不由一紧。

    “……圣尊大人?”感受到殿内的灵力波动,江潭落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惊喜道,“您出关了!”

    “快点起来,怎么坐在这里,你的身体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我没等多久。”他心虚地说。

    郁照尘忽然轻抚江潭落的脸颊,打断了少年的话:“你的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还说没多久。”

    “下次若是找我,直接进来就好。”

    郁照尘下意识想要拉住少年的手,没想却被江潭落躲了一下,把手藏在了背后。

    “不了吧圣尊,这是在外面……”

    “三界皆知,你我已将要结为道侣,在外面又如何?”郁照尘转身看向江潭落,他笑了一下说,“怎么还叫我圣尊?太生疏了。”

    此时的昆仑天地皆白,郁照尘的眼眸里除了白,只剩下江潭落。

    少年下意识将目光移开。

    这个时候郁照尘忽然伸手,将他的手腕拉了起来。

    “嘶……”江潭落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手怎么了?”郁照尘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至极。

    ——他看到,江潭落的手上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尽管这样,还是有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将纱布染红。

    “就是……受了一点小伤,”趁着郁照尘松手的瞬间,江潭落赶紧将手抽了回来,“不说这个了,圣尊闭关的时候,我准备了一份礼物,我们先去看看吧。”

    “圣尊?”郁照尘眯了眯眼睛。

    “呃……郁照尘?”明明也不是没叫过这个名字,可冷静下来再说,江潭落却怎么都觉得别扭。

    他话音一落,就见郁照尘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郁?”

    近来在江潭落的身边,郁照尘真是越来越像活人了。

    “那就,照尘?”

    “嗯。”这回,郁照尘终于点头了。

    “走吧,先去看你的礼物,再说你手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他总算是放过了江潭落。

    郁照尘轻轻揽住了江潭落的肩,与他一起穿过昆仑,向仙庭另一边走去。

    虽然才卯时,但昆仑却已忙碌了起来。

    离开飞光殿后,就见四下皆是筹备宴席的仙人。

    看到郁照尘过来,他们先是行礼,接着忍不住激动地交换视线,不断在两人身上瞄来瞄去。

    “照尘他们在看……”

    “嗯。”

    “你不讨厌被人这么看吗?”

    “讨厌,”郁照尘淡淡地说,“但不想放开你。”

    江潭落不由咬了咬唇……要是演戏的话,郁照尘也未免太过敬业。

    敬业到哪怕自己已经知道真相,可还是忍不住在某一刻怀疑——他方才那句话,究竟是不是流露于真情?

    江潭落讨厌这一切都被郁照尘控制着的感觉。

    几息后,他忽然下定决心站定在原地,接着在郁照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踮起脚尖,在对方的唇侧啄吻了一下。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郁照尘顿了顿,忽然心情极佳的笑了起来。

    这样的笑,是仙庭众人千年来从未见过的。

    在那一瞬他好像短暂地褪下了属于天帝的光环,忘记了仇恨与罪孽……

    “云悠殿?怎么来这里?”

    江潭落轻轻把手搭在了殿门上,他有些紧张地说:“礼物就在这儿。”

    云悠殿里只有一把九贪剑,江潭落的礼物是什么已不必再猜。

    下一瞬,殿门大敞,一把嵌满宝石的玄色长剑完完整整的出现在了郁照尘的眼前。

    “九贪……”

    长剑嗡鸣,和从前那残破的样子完全不同。

    郁照尘瞬间明白,江潭落的手,是被这把剑所伤……

    江潭落停在了门口,他忍不住低头问:“照尘,补剑的冰魄沾上了我的气息,你说未来……等我死了,你再看到这把剑,会不会想起我?”少年的语气如开玩笑般轻松。

    明明从初遇起,郁照尘就已在谋划鲛人的“身后事”。

    但听见“等我死了”这四个字从江潭落口中说出,郁照尘还是本能地抗拒和反感。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有许久没有想过“钥匙”了。

    “别开玩笑。”他沉声说。

    “……”

    刹那间,江潭落本不想回忆的事情再次冲向他的脑海。

    “好……”他咬牙缓缓点头。

    意识到身边人情绪不对,郁照尘终于放缓了语气:“潭落,等结为道侣时,我送你一把剑。”

    “我们何时结为道侣?”江潭落像是终于想起了这件事似的问。

    “下月十五,怎么了?”

    “没事……”

    江潭落不由攥紧手心,伤口裂开,又是一滴血砸在了地上。

    下月十五,自己的动作要快一点了。

    第18章 饮鸩止渴(三)

    郁照尘一向低调,这是他成为天帝后,仙庭最盛大的一场宴席。

    三界仙神齐聚昆仑,庆贺混沌后第一位圣人的诞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潭落养成了坐在飞光殿的白玉长阶上向下望的习惯。宴席在昆仑仙泉畔举办,从飞光殿远眺便能看到。

    宴席还未开始,但远处已经热闹了起来,阵阵仙乐也已传遍云霄。

    一阵冷风夹着细雪吹来,江潭落不由拢紧了狐裘。

    “怎么在这里吹冷风?”有人过来,轻轻地抚了抚江潭落的长发。

    少年回眸看到——郁照尘穿着一身浅金色的法衣,重叠繁复。他长发以金冠相束,满身坠玉,华丽而疏离。

    ……和自己在九贪剑幻境中看到的少年,陌生的不像是同一个人。

    “照尘?”

    圣尊怎么还没去宴席。

    像是猜到了江潭落在想什么似的,郁照尘说:“我在这里陪你一会,过阵子再去仙泉。”

    语毕,身着华服的天帝竟然和江潭落一样,直接坐在了玉阶之上。

    郁照尘为江潭落遮住了风雪。

    “听说这次三界众仙都在,那宴席场面应该很热闹吧,我也有点想去仙泉看看。”江潭落伸出食指,百无聊赖地在雪地上随手勾画,“不仅是昆仑的,甚至蓬莱还有瀛洲众仙也到了。”

    郁照尘笑着点了一下头,他淡淡地说:“是很热闹,不过仙庭这类宴会,一向没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圣尊真的不带我去了?”江潭落抬头,半开玩笑地问。

    “等下次吧,若有合适的机会再说。”

    “好吧好吧,”鲛人装作无奈地点头,“仙泉那里也挺冷的,我一会还是待在殿里吧。”

    郁照尘揉了揉江潭落的脑袋,笑道:“好,千万别着凉。”

    “嗯嗯!”江潭落远眺了一眼不远处的宴席,然后催促道,“照尘不然还是现在过去吧,再不走就有些晚了。”

    “好,一会见。”郁照尘终于站了起来,在起身前,他还不忘于鲛人的鬓边落下一枚轻吻。

    郁照尘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起身的那一刻,刚才一直强打着精神的江潭落,就像是脱了线的木偶一样,卸掉了所有的力气。

    伪装出来的笑容,在刹那间消失。

    ……郁照尘为什么不让我赴宴?只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

    知道毋水封印代表什么的江潭落,早就不再信任郁照尘说的话了。

    对方的反应让他本能地以为……郁照尘不想自己出现在三界仙神眼前。

    他没有真的将自己当做道侣。

    看着郁照尘远去的背影,江潭落不由想到了在鲛人海时,自己也和现在一样,被众人排除在外。他其实不喜欢什么宴会,可彼时却仍想要争上一争。

    而现在,江潭落彻彻底底地累了。

    郁照尘的背影融入了风雪中,江潭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长阶上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其实在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下,郁照尘的心情也没有那么轻松。

    江潭落的身体也没有差到连宴会都不能参加的地步,自己将少年留在这里……是因为私心。

    按理来说,他应该将少年带去宴席,再给众人介绍他就是自己的道侣。那个时候,江潭落一定会愈发地死心塌地。

    然而一想到江潭落会在那里见到莫知难,甚至见到郁书愁,郁照尘的心中就一阵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