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还好……潭落没有问出什么。

    白尾鲛人出世后,郁照尘曾派傀儡以“仙庭中人”的身份,去鲛人海安排一些事情——他要确保鲛人的人生中只有自己。

    贝几州不知道傀儡背后的人就是那位三界共主,但“仙庭中人”的身份已经足够人浮想联翩。

    更何况那天的潮生花宴上,他的人明明已经得罪了天帝,最后却并没有死……背后的事,或许猜也能猜到一二了。

    此时的郁照尘,已然忽略了自己曾经随便做下的决定,究竟给少年带来了多大的苦难。

    他完全沉浸在了那陌生的,名为“后怕”的情绪当中。

    回到灵泉后,郁照尘一直没有说话,宴席上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有些诡异。

    过了许久,坐在他左手边的瀛洲圣君终于转过身,小心翼翼地问:“圣尊,您的神魂……”

    如今三界,共有三位圣君。

    除了莫知难与郁书愁外,便是这位瀛洲圣君经铄灵。

    她比郁照尘年龄还大,早在仙妖分治时代,就已经长居瀛洲。

    经铄灵个性低调,但毕竟认识这么多年,她与郁照尘勉强也能算是友人。灵力深厚的她,或许是唯一一个发现郁照尘神魂忽然出现奇怪波动的人。

    “反噬而已。”郁照尘喝了一口茶,将嗓子里的腥甜之气强压了下来。

    “反噬?”

    和郁照尘的淡定不同,经铄灵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她愣了一下,这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郁照尘在忽然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杀了一个鲛人。

    没错,郁照尘的反噬,与鲛人有关。

    “那您——”

    “无碍。”

    看出郁照尘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经铄灵轻轻点了点头,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当年的事情过去太久,久到经铄灵都差点忘记,郁照尘千年前曾给一个人许下过“绝不随意伤害普通鲛人”的誓言。

    若是违背誓言,他就会遭受反噬。

    还好郁照尘已经成了圣人,不然他绝对因此而重伤。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经铄灵,想不通郁照尘为什么会冒着反噬,去杀一个鲛人。

    而坐在白玉莲花座上的郁照尘,却只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斩草除根。

    就算被反噬,那又如何?

    ……

    飞光殿的正殿,只有一张白玉寒冰榻,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冷冰冰的。

    大宴过后,仙庭众人都觉得郁照尘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不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侧殿中,甚至还叫人从凡世还有鲛人海,带了不少东西到仙庭来。

    “照尘,我能把这张屏风放到正殿去吗?”江潭落的手边,是一盏巨大的云母屏风,“侧殿好像有些放不下。”少年纠结的说。

    前阵子郁照尘问他,住处还缺什么东西,江潭落想了半晌,便答了个“屏风”。

    等这张屏风到了,他才发现实物要比自己想象的大很多。

    “当然可以,”郁照尘走来轻轻抚了抚他的长发,笑着说,“往后我再给正殿换一张床榻,你也搬过来吧。”

    “咳咳,”江潭落忽然轻咳两声,耳根也变得通红通红,“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他敷衍道。

    郁照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飞光殿外那片地清了出来,潭落觉得是挖一方小池好?还是种上花草?”

    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江潭落懵了一下。

    他想了想才反应过来,飞光殿后面有一片空地,那里常年被积雪覆盖,也看不出下面究竟是什么。自己之前好像给郁照尘提过一次,说那儿一直空着看上去有些无聊。

    没想郁照尘竟然一直记着这句话,并让人将那里清理了出来。

    “可以引水过来吗?”江潭落有些激动地问,末了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似乎是有些不方便……种花草也可以,只是能在昆仑生长的花草也怎么不好找。”他略有些苦恼。

    “没事,一点灵力就可以维持。”郁照尘温柔的说,他并不觉得麻烦。

    圣尊大人向来行动力惊人。

    不过几天时间,飞光殿后就多了一个白玉为底的小池。

    尽管是人工开凿出来的,但小池的形状却和自然形成的一样优美灵动,如一块美玉,坠在了雪地中。最重要的是,郁照尘用灵力引来了暖泉,甚至还在里面种上了几株睡莲。

    “真漂亮啊……”江潭落被郁照尘带到了小池边,他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拽了拽对方的衣袖问,“我可以下去吗?”

    郁照尘没说话,停顿一会后这才转身看向江潭落:“可以,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他的语气很是认真。

    “什么事啊?”江潭落被郁照尘看的紧张了起来,语毕,他忍不住咬了咬唇。

    看到江潭落的样子,郁照尘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给这个小池,起个名字。”

    ……原来圣尊方才是在逗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郁照尘竟然有了这种坏习惯。

    “就叫‘连海’怎么样?虽然是个小池,但百川到海,它与海也是有点关联的。”江潭落说。

    “好,那就叫连海池了,”郁照尘并不在意这个小池究竟叫什么,他满心都是鲛人迫不及待想要去水中的样子,“池内嵌着灵石,正好可以帮你养养身体。”

    “嗯嗯!”

    江潭落点了点头,接着便跃入了连海池中。

    修长的双腿,在刹那间化为银白的尾巴,美丽至极。

    但却在同一刻,刺痛了郁照尘与江潭落两个人。

    鱼尾……

    江潭落缓缓地沉向池底,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融入了水中。

    在刚才那一瞬间,江潭落甚至产生了名为“幸福”的错觉。

    但此时这条银白色的尾巴,却在拼命提醒着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郁照尘是个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的人。

    甚至就连骗人也是。

    “潭落,等你身体好些,我带你去鲛人海看看。还有瀛洲、方丈三界各处,我们都可以去走走。”

    伴着哗哗流水声,江潭落再次从水中浮出时,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郁照尘似乎已经将自己安排进了他的人生中。

    这一刻,江潭落本应该笑着说好,但最终他却忍不住朝郁照尘笑了一下。

    少年的声音轻缓、微颤。

    他说:“照尘,我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第20章 饮鸩止渴(五)

    “乱说什么!”郁照尘的目光难得一乱,他先是蹙眉,接着尝试一点点放缓了语气说,“与我结了道侣契后,你——”

    “照尘。”江潭落突然坐上了岸,他轻轻地将手指抵在对方的唇上,拦住了郁照尘还未说出口的那后半句话。

    江潭落知道,郁照尘想说等自己与他结为道侣,也可以拥有千载寿命。

    但今日的昆仑仙庭,还有连海池实在太美了,美到江潭落不愿意在此时听到谎言。

    让他沉浸在美梦中吧,哪怕只有这一刻。

    沉溺在饮鸩止渴的快乐中。

    江潭落轻轻地摇了摇头,池水印在紫菂色的眼睛里,他的眸中也泛起了涟漪。

    “千年对我而言已经很长,但对你来说只是无尽岁月里的一段而已,”江潭落表现的比想象的更加洒脱,“我向来对寿数没有什么执著,不然也不会把鲛珠给你。”

    少年的语气平淡又真诚,每个字都像是一块千钧的石头,砸在郁照尘的心上。

    “如果说愿望的话……”说到这里,江潭落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停顿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未来万载,可不可以一直记得我?”

    你绝对不能忘记我。

    我不会让你忘了我。

    江潭落看着郁照尘的眼睛,满心期盼的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可最终郁照尘却只是将他揽入怀中,轻轻在少年的耳畔说:“好了,别说傻话。”

    “……”

    在那一刹那,郁照尘忽然通过江潭落的目光看到了另一个人。

    千年前,也有人曾对自己说——以后啊,别忘了我就好。

    接着便是永恒的别离。

    自那之后,高居仙庭的天帝,再不敢许下这样的承诺。

    ……

    平静了数千年的三界,最近大事频生。

    天帝刚渡劫成圣,毋水的封印便逐渐虚弱起来。

    尽管封印暂时没有崩塌的迹象,可下方混沌异魔还是开始活跃,并带着三界都变得危险起来。

    就在二人结契前,郁照尘忽然开始忙碌。

    天将亮时,江潭落觉察到有人正轻轻为自己掖被角,他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接着便看到了那个已有几日不见的人。

    “……照尘你什么时候回仙庭的?”江潭落还没睡醒,他的话里带着点鼻音。

    “抱歉,把你吵醒了,再睡一会吧,”郁照尘的声音愈发轻缓,“我刚才回来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