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音沙哑,听上去竟有几分可怜。

    “在我眼里你们都一样,没什么特殊的。”江潭落冷冷地打断了郁照尘。

    “圣主大人……恨我吗?”郁照尘鼓足了勇气,终于自虐似的问出了这句话。

    江潭落好像有些不耐烦了,他从溪水边站了起来,转身只给郁照尘留下一个背影。

    “不恨,”江潭落淡淡的说,“只是有点讨厌罢了。”

    ——只是讨厌。

    就像他会讨厌夏日吵闹的蝉鸣一样。

    没有爱,所以没有恨,只是单纯的讨厌而已。

    “咳咳咳……”郁照尘忍不住咳了起来。

    这是道心碎裂的后遗症,还没咳两下,郁照尘的口中便尝到了一股腥甜。

    要是放在往常,郁照尘一定不会在意什么吐不吐血,他顶多会在鲜血从口中涌出后,用法咒清理干净衣摆罢了。

    但是此刻,郁照尘却努力想要将这种感觉压下去。

    他的尊严不允许自己在江潭落的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且现在的郁照尘很清楚……江潭落看到自己难受的样子并不会难受,甚至于连快意都不会有。

    江潭落只会觉得麻烦。

    但越是这样,郁照尘咳的越是厉害。

    如若说之前郁照尘的道心只是碎了的话,那么现在他觉得自己的道心仿佛下一刻也要化作齑粉了。

    这种痛,郁照尘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杀人偿命!!!”

    “枉为天帝——”

    郁照尘眼前的景色一点点变得模糊,可怨灵的模样,却清晰地不能再清晰。

    他们发觉到郁照尘的脆弱,接着一起涌了上来,将郁照尘紧紧围起。

    蓬莱的月光、花丛还有溪水……最重要的是还有江潭落,都在刹那间消失在郁照尘的眼前,他只能看到一个个曾经死在自己手下,且高度**的身躯在向自己索命。

    或许是因为江潭落在自己的身边,又或许是这一次实在是太痛了。

    郁照尘竟然头一回生出恐惧之感。

    “拿命来!”

    “郁照尘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郁照尘向后退了一大步。

    此时郁照尘的眼前只有恶鬼,他看不到江潭落在哪里。

    凭借着本能,郁照尘朝着江潭落方才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想要找到对方——找到那个他此生唯一的温暖。

    鲜血不断从郁照尘的身体里涌出,刹那间就将衣襟染湿。

    一双黑眸空洞的可怕。

    郁照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究竟有多么的吓人。

    他只隐隐约约听到,刚才站在不远处的花妖大声尖叫了起来。周围脚步声凌乱,似乎有人在躲自己。

    但郁照尘不想理会。

    此时他的心中,只有江潭落一个人。

    ——潭落。

    ——潭落救我!

    这一刻,郁照尘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

    回到了被父亲推下毋水的那一天……

    冰冷的海水好像再一次袭了上来,此时耳边恶灵的叫喊,与千年前毋水中异魔的咒骂重叠在了一起。

    疼痛、窒息、恐惧,姗姗来迟。

    他不再是仙庭中那个三界共主,不再是那个不惧生杀,手上沾满了鲜血的郁照尘。

    而重新变回了……毋水下那个无助的少年。

    郁照尘努力向前伸手,想要找到当年那个将自己从毋水里救出来的人。

    就像是行走在沙漠里的旅人,在寻找最后一滴水。

    江潭落是他的救命稻草。

    只有江潭落能救他。

    慌乱间,郁照尘又向前走了一步。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触到了熟悉的、微凉的皮肤。

    郁照尘几乎立刻便反应了过来……是江潭落。

    自己拉住了江潭落的手腕。

    就是这一瞬,郁照尘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甚至于眼前那些狰狞恐怖的怨灵,好像都远了一点。

    “嘶……”郁照尘听到,江潭落小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被自己握痛了吗?

    明明恐惧不已,可郁照尘在意识到自己将江潭落手腕捏痛的那一刹那,竟然还是与本能相悖的稍稍松开了一点手。

    怨灵又一次叫嚣着袭来。

    郁照尘喃喃念着:“潭落……不要走。”

    “潭落,江潭落你不要走,好吗?”

    潭落,你可以陪陪我吗?

    潭落,不要离开我。

    但紧接着,郁照尘只感受到江潭落的动作一顿,他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江潭落?”蓬莱的妖皇大人有些困惑的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

    他一点点将手腕从郁照尘的手中抽了出来,然后笑了一下,轻声在郁照尘的耳边说:“天帝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什么江潭落,我是月西瑕。”

    什么江潭落,什么小鲛人。

    只是郁照尘一厢情愿的一场梦罢了。

    甚至于就连美梦,都算不上。

    第37章 病入膏肓(一)

    郁照尘一直固执的叫“江潭落”,但是如今的一切却明明白白告诉他——当年的“江潭落”,或许只活在自己的记忆中。

    见周围花妖不敢上来,江潭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只玉瓶放在了郁照尘的手心——这里面装着一枚滋养心脉的灵药。

    他没说话,但那声轻叹还有温柔的动作,却叫郁照尘忽然生出了一点希望。

    然而这一次,希望也只是存在了一瞬而已。

    “天帝要是不舒服,还是早早回昆仑去吧。”江潭落的语气很平淡,可他偏偏是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令郁照尘心灰意冷的句子。

    ——江潭落的意思是,你出事也不要牵扯上妖域。

    他在送客。

    原本已经陷入了混沌状态的郁照尘,忽然因为江潭落这一句话清明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瓶,随着额间一阵刺痛,郁照尘的视线终于一点点变得清晰。

    江潭落就站在自己的对面,他一身银白衣衫,好像遥远的月亮。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犹豫和困扰,唯独没有担忧。

    就在这个时候,又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圣主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是珈行难,他停在了江潭落的身边,“大好时光,怎么能浪费?”

    珈行难一身水红长衫,手持折扇,看上去就像是人世里的风流公子。

    江潭落认识他数千年,早就已经习惯了珈行难的样子。不过就在对方贴近过来时,江潭落这才后知后觉——原来珈行难也比自己高小半头。

    此时的他,就像是被圈在对方的怀里似的。

    “走吧,”江潭落没多想,他不再看郁照尘,而是转身对珈行难说,“天帝这里你来安排吧。”虽然对自己的演技很有信心,但江潭落也怕与郁照尘相处久了惹上麻烦,看到珈行难来,他赶紧将事托付给了对方。

    “好。”珈行难笑着点头。

    在跟着江潭落转身之后,珈行难也习惯性地将拿着折扇的那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身边人的肩上。

    两人的身体贴的很近,但江潭落似乎对此没有多大感觉——毕竟他们两个认识的实在太久。

    江潭落不知道,看到这个无意识的动作,郁照尘缓缓地垂下眼眸,并咬紧了唇。

    千年的疯狂和等待,郁照尘怎么会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

    比起前任妖皇和珈行难,江潭落的性格要低调很多。

    这场大宴后蓬莱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而郁照尘也像是彻底心灰意冷一样,没有再来见过江潭落。

    这日蓬莱依旧阳光明媚,江潭落坐在海边,一边用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水面,一边心情大好的擦拭着无嗔。

    而一向话痨的无嗔,则趁着这个机会叽叽喳喳地和江潭落聊了起来。

    圣主大人,郁照尘好久没有消息了吧?

    江潭落擦拭长剑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