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亡魂陆续饮下孟婆汤后,百里桉将灵柩灯递给站一旁的彼岸,素白双手指尖相对,白雾顷刻间从指缝间涌出。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或许在场有些人我曾经送过了,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他看着亡魂莞然而笑,指尖缓缓分开,一条通透如光的路出现在前方。

    百里桉轻声道,“愿各位来生平安顺遂,所求皆所愿,无有所困,长命百岁。”

    前尘往事,一切的爱恨嗔痴贪恶欲,所有的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都随着轮回道的关闭一并消逝了。

    彼岸凑到他旁边,灵柩灯已经灭了,散发着浅浅檀香,“他们下一世还会碰到吗?”

    百里桉接过灵柩灯,“有缘之人,不论在何处,总会遇到的。”

    “可即便遇到了,他们也已经不相识了。”

    “不相识也无妨。”百里桉仰头望着弦月,“茫茫人海中,能遇见便已是三生有幸。”

    “十一,一千年了,经你之手送入轮回的亡魂数不胜数,还没遇到那个人吗?”

    百里桉执灵柩灯的手微微收紧,眼睛从月亮上挪开,垂眸哂笑,“已经一千年了啊……”

    “十一……”

    “没事,总会遇到的。”百里桉将兜帽戴上,语气难掩失落,“我先回府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走在路上,脚步轻而缓,漫漫黄泉路看不到尽头,他像此刻这般独自走了很多年。

    百里桉低声喃喃:“一千年……”

    数不清多少个昼夜更迭,久到他都要忘了自己一直留在酆都不入轮回的原因了。

    “桉。”

    寂寥无声的深夜被打破,百里桉猛地抬头,周围薄雾氤氲,不见任何人影。

    幻听吗?酆都里从没有人这样喊他。

    他继续低头往前走,没走几步便像撞进了一片白梅林,清冽的白梅香将他笼罩住,让他生生停下脚步。

    “看路。”

    有人扶住了他,掌心微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裳传到皮肤上,再慢慢游走进心脏。

    百里桉觉得此情此景莫名熟悉,他好像知道对面的人下一句话是什么。

    “要我牵着你走吗?”

    “要我牵着你走吗?”

    心里的声音和耳朵听到的声音完全重叠在一起,连藏在话里的一点点笑意都别无二致。

    还真的是这样……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呼吸声和心跳声在此时此刻被无限放大。

    百里桉抬眸看着对面的人,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江未言。”

    “我在。”

    第6章 [第六章]

    “怎么不说话?”江未言撩了一缕百里桉的头发,“要牵吗?”

    百里桉垂眸压下眼底的情绪,慢慢说道:“你踩着我外袍了。”

    “……抱歉。”江未言默默把脚抬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要去奈何桥头?”百里桉绕过江未言继续往前走。

    江未言走在他旁边,想也没想就道:“你在这儿啊。”

    “嗯?”

    “就是想来接你。这黄泉路怪黑的,回去我就写折子呈给尊上,给这路多加几盏引魂灯。”

    百里桉看了看间隔五十米的引魂灯,不过是因为亡魂已过黄泉路,引魂灯不似之前那般明亮罢了,他扶额道:“倒也不必。”

    江未言从听到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情绪低落,闻言也没说什么,静静地陪他走一段路。

    许是今夜月色太好,空气带着微微的潮意,方才那股子压抑的情绪慢慢褪去了,百里桉悄声道:“诶,你在酆都这么多年,遇到过曾经认识的人吗?”

    江未言静默片刻,道:“或许吧,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楚了。”

    “不会觉得遗憾吗?”

    “谈不上遗憾不遗憾的,凡人至多活个三生三世,终归有消散于天地的时候,这是不可避免的。能在每一世结束之际送送故人,也算圆满了。”

    江未言偏头看向百里桉,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想起什么了?”

    “没有,随便问问。”

    江未言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

    “嗯?”百里桉抬起眼皮,确实已经走到府外了。

    方才还觉得漫长的路此刻竟觉得短了,从遇着江未言开始,似乎没走多久就到了。

    江未言把百里桉的外袍拢了拢,道:“快亥时了,早点休息,我走了。”

    “江未言……”

    才走出一步的江未言回过头,“怎么了?”

    一时冲动喊住了人,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百里桉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脱口而出道:“上元节那天你有时间吗?”

    话音刚落,不止江未言,连百里桉自己都愣了一下。

    百里桉啊百里桉,你都在说什么啊!照江未言那自作多情的臭毛病指不定要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