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日,这部将近一年完成三千字的字典才面世,它里面有着众人的心血,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厚重的不只是它的外形,还有它的内在。

    它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名字,封皮上「百姓字典」四个字简单明了,这就是给老百姓用的,它只有一个功用——识字,里面没有什么大道理,却又饱含着对天下人的爱护。

    宴云河双手托着字典,忍不住对着苏墨等人深施一礼,“几位先生辛苦了,这天下幸甚有诸位。”

    几人相视一眼,亦对着宴云河拱手为礼,苏墨道:“没有王爷的支持,哪来今天这《百姓字典》的面世?有王爷在,才是大郑最大的幸事。”

    他们在此互相行礼,却使围观众人好奇心起,王爷请诸位先生编修字典一事在王府也不是秘密,众人对这成品自然是想要一睹为快。

    吴余圣离得最近,在宴云河起身的时候,很自然地接过了宴云河手中的字典,入手只觉份量扎实,翻开一看,不由被里面的内容抓住了心神。

    钟百道也不矜持,凑过去和吴余圣一起观看,越看眉头扬得越高,口中更是惊叹连连,只引得众人恨不得伸长了脖子一起看。

    苏墨心中不无振奋,虽然这还不是完整版的字典,但他已经有信心编出完整版字典,只不过有一事,还需要王爷来拿主意。

    “如今初级版字典做出来了,雕版已成,想要多少就能印刷多少,只这价格,依王爷看该如何定才好?”苏墨问道。

    宴云河想到现代关于字典定价一事,他没有犹豫就道:“按一斤猪肉的市价来定,凡入学者,由学校采购的,再在此基础上半价出售,先生们以为如何?”

    纸墨都不便宜,宴云河此举可以说是完全在做赔本买卖,但众人却对他的这份心感佩良多,字典为何要定这么低的价格?只不过是为了能让百姓用得起。

    让《百姓字典》无愧于它的名字,苏墨甚至由此想到,或许在王爷的带领下,大郑真的能有人人都能读得起书的那一天。

    这件事,就连一向严抓开销的秦当都没有反对,在场属官想到了那一天王爷说起自己理想的样子。

    如今大半年过去,王爷确实一直在践行自己的理念,这也让他们深刻地意识到,王爷那天说的并不是空话。

    学校已成,在招收生源的同时,聘请老师一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为民会新开了车厂、制碱厂与玻璃厂,人手不足,第二轮招聘会也应开办了。

    相较于第一次的毫无头绪,第二轮的应聘者准备时间更充足,经验也有,报名人数也增加不少。

    尤其是女子,见了鱼晚等五人的工作之后,打消了一开始的顾虑,这次也积极报名了。

    学了注音和简体字的,也就王府奴仆这一批人了,如今在周玉周纪善的实验中,教材也积累了不少,应对第一波学生完全没问题。

    于是,洛城第一学院招生的消息在洛城流传开来。

    不少人对此事好奇,因为还从没见过哪一个学院是这种招生模式的,它没有强调自己的师资力量,并且言明教学不以科举为目的,教学内容又是俗体字,这谁愿意去?

    读书人对洛城第一学院嗤之以鼻,傻子才去这学院学习吧?这读出来能做啥?

    然而现实是,洛城百姓对此非常积极,甚至有周边乡里的百姓不辞辛劳,专门赶来送孩子入学的。

    “奇怪,这些百姓莫不是昏了头了,送孩子去那什么学院,学个俗体字有什么用?”一名书生看向将学院报名处围了个水泄不通的百姓,眼中满是疑惑。

    同伴答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早叫你多出来走走看看了,一门心思的闭门造车早晚要落后,现在知道我说的在理了吧。”

    书生忙拱手作揖,“饶了我吧,快告诉我这里面的门道,解了在下心中疑惑吧。”

    同伴这才道:“你有所不知,这学院的学生学出来是能入王府名下的那几个工厂的。据说那工厂的薪酬非常优厚,不少人打破脑袋想往里面挤,可惜王府不招外人,这大概是入那工厂的唯一机会,所以他们才这么积极的。”

    书生疑惑道:“王府的几个工厂我也听说过一二,据说那里守卫深严,有许多不可泄露的秘密,他们真的会招收外人吗?”

    第50章

    ◇

    铁器

    “堂堂摄政王不至于骗人,且之前铅笔一事就能看出忠王的理念,这个学院应是忠王践行自己理念的一环,如此看来,此事绝不可能有假。”同伴显然是思索过此事的,随口就能说出其中一二。

    书生也知道年前曾有铅笔与毛笔的争端,事后王府右长史曾出过一篇文章,里面阐述了忠王对于教化一道的理念——有教无类,且争取让更多人有识字的机会与能力。

    “那束脩很便宜吗?我看这些报名之人也不像富贵人家。”书生问出自己心中另一个困惑之处。

    同伴也对此不甚了解,二人干脆在人群中寻了个要报名的人,问出心中的困惑。

    “学院有助学金的,大人们说了,家里不富裕的可以先不交束脩,待学成之后,要为工厂工作。

    到时候赚的钱再补上就行,这就跟那学徒差不多,还比做那学徒强呢,这可是能识字的。”被询问的是一位带着儿子报名的老汉,此时一五一十道来,看他神情显然激动不已。

    书生和同伴对视一眼,谢过老汉之后,二人的惊讶与叹服再也无法掩饰,“不愧是我大郑的摄政王。”同伴赞叹声起,书生亦点头赞同。

    在王庄之内,佃户们的反应比洛城居民还要热烈,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出两个人入学院,报名处每天都人满为患。

    且这次王爷特意说明,本次招生要将女子包含在内,并且在学院划分出了女子分院,老师就是第二次招聘的女子。

    虽然女子报名不多,但还是有三十多个女娃尝试,洛城居民那里没有特别说明女子入学一事,倒都是男子报名。

    这些女娃年纪不大,都是佃户家的孩子,也是出于对王爷的信任,这才将孩子送来。大户人家或许会在意女儿家抛头露面,但这些佃户却没有这些顾忌,在连饭都要吃不饱的情况下,谁还在意那个,乡间小孩子扎堆玩的时候,哪分什么男女。

    周玉虽然不解为何一定要招收女学生,但他深知一点,自己是王府属官,所以只要听从王爷的命令即可。

    更何况,他也教了不少王府的女仆,这些时日下来,多少也是有感情的,他自然希望这些女仆能有更好的将来,做一名女先生,显然要比原先的奴仆身份好些。

    就这样,洛城第一学院顺利完成招生,且严重超标。于是,当宴云河去旁听第一节 课开讲的时候,就发现教室里外都围满了人,原本准备的桌椅根本坐不下,不少人自己搬个凳子,或者拿个草垫子,挨挨挤挤凑合坐。

    宴云河见此情况,一面让王行加盖教室,一面与周玉商议课程安排,最后终于将人都安排好了,矿区那边又申请招收矿工,因为水利石磨的应用,效率提高了,原材料却有点供应不上。

    除招收人手外,宴云河第一反应仍然是改进技术,正好开春之后又来了几位天工大赛评委,他就请了包含吕守山在内的几位先生一起喝茶,提了关于轨道设计的事,不管其他人的态度如何,吕守山倒是很积极地揽过了此事。

    在座的几位或许将这件事当成了宴云河对他们的考验,都没有拒绝参与此事,不管他们此次前来目的为何,在发现吕守山手中的物理书之后,俱都有了留下的想法。

    这边宴云河投入到建设大业之中,那边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祁阳舒就任工部尚书一职以来,自认兢兢业业,虽不能说是十全十美,但也没有懈怠分毫,直到水泥与车轴的相继出现,让他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尽到了职责。

    这种想法在马车驶入王府新修建的水泥路时达到了顶峰,若大郑都是如此坦途,那天下何处去不得?更主要的是,配上顺风车行出产的车辆,战时的物资运输也将会迈上一个新台阶。

    想到车轴表现出的堪比百炼钢品质的滚珠,祁阳舒心中思绪繁杂,先前早有摄政王野心勃勃一说。

    虽然王爷后来激流勇退,但近来的一系列表现却表明摄政王并不是真的淡泊名利。

    细究起来,如今忠王的声势竟比当朝时还要鼎盛,可谓是赚足了名利,再加上这战争利器,让祁阳舒很难不多想。

    且王庄高产作物的消息在朝中已不是秘密,可以说是满朝都在观望,只等今年秋收看个究竟,若情况属实,那时忠王将无人可挡。

    这不,之前还在谋划让忠王重归朝堂牵制左相的路之言,最近都歇了心思,唯恐偷鸡不成蚀把米,使得皇上帝位不保。

    朝中各派都有他们各自的心思,中立派的祁阳舒却不能对忠王的动作视而不见,若有朝一日忠王发难,最先遭殃的恐怕就是他们工部,毕竟,「技不如人」就是工部的错处。

    铁器一事事关重大,祁阳舒也顾不得什么拜帖不拜帖的,直接上门求见,只希望忠王莫要将他拒之门外。

    宴云河听到工部尚书祁阳舒求见时,在脑中想了一下,才想起祁阳舒的样貌,对于祁阳舒求见的目的,宴云河能猜出其中一二,直接使人将其带来,没有拒之不见。

    祁阳舒见了宴云河,姿态放的极低,先是大礼参拜,被宴云河请起之后连茶都不曾饮一口,就对着宴云河连连恭维。

    先是从水泥说起,道是去年已经用水泥修筑过堤坝,效果良好,今年将会扩大规模,又赞叹水泥路的便利,车马在上面行驶如飞一般。

    宴云河听了半天彩虹屁,在旁笑的脸都快僵了,祁阳舒这边才将话题引到车轴上面。

    “不曾想这小小的滚珠竟有如此大的学问,匠人们观察许久都不得其中奥秘,若是能将其用在兵刃之上,我大郑的武力将更进一步,届时将再无人敢冒犯我大郑国威。”祁阳舒边说边观察忠王神色。

    却见忠王神色如常,宛如谪仙般的面容不见一丝波澜,似是没有听出祁阳舒此话中的深意。

    祁阳舒摸不准忠王的心思,只得再次开口道:“靖北军与王爷关系颇深,王爷难道不曾想过加强靖北军的实力吗?”

    只要忠王有意愿强化靖北军,那势必要通过朝廷,到时这铁器的秘密也将被朝廷所掌握。

    祁阳舒会这么认为的原因只有一个——盐铁官营。若忠王要为靖北军更换武器,只能通过官方的路子,私下营造那就是将造反一事挑到明面上。

    他小打小闹造些车轴什么的,风头正盛之时无人敢说什么,但若是打造兵器,那就是犯了大多数人的忌讳。

    宴云河早有预料会被人找上门,当初一个水泥都能让工部重视,冶铁技术的进步又怎会被他们忽视?可以说是,他早就等着工部的人上门了。

    “祁大人认为这世间最利之物就是钢铁了吗?”宴云河却问道。

    祁阳舒不懂忠王为何如此问,只照着心中所想答道:“以兵器来说,确实没有比钢铁更适用的了。”

    宴云河叹了一口气,“祁大人,自铁器成为兵刃出现在兵士们手中,距今已经有多久了?”

    “从典籍记载来看,已经有千余载。”祁阳舒说起时,有些恍惚地意识到,这时间竟已有这么长。

    “铁器之前是铜器,铜器之前是石器。你看这历史总是在进步的,你不觉得铁器作为主要兵器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吗?”宴云河问道。

    祁阳舒不解道:“虽则如此,但铁器之利世间少有,恕下官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替代品。”

    宴云河从桌面上的一堆书中抽出了其中一本,将其递给祁阳舒道:“这是本王偶然看到的一本书,里面记载了一位商人的出海事迹,他言道,船只行驶于海上时,常能遇到别国的海船,这些船上配备有种武器。

    一旦开战就向对方投掷,船只触之即燃,且发射之时势大力猛,稍小的船只轻易就能被击穿。”

    双手接过王爷递过来的书册,祁阳舒仔细看去,就见书名《出海记》三个大字,简洁明了,一看就知其内容,书里夹着枚书签,他翻到此处,就见上面记载的正是著书人海上遇险,遭遇了两只船队开战的事情。

    这里作者对双方是如何战斗的描述详尽,更是将那船上利器说的惊天动地,直言不可战胜。

    祁阳舒读完之后,合上手中的书册道:“王爷是想说这书里的武器才是最厉害的?下官斗胆一言,商人多好夸大虚实,先不说是不是确有其事,即便有,论投掷类的武器,我大郑也是不缺的。”

    宴云河心中暗叹,他想要的是大炮,可不是投石机。

    农大学妹给的剧情描述,宴云河经常重复看,里面有一个剧情是女主面对太后的质疑,摔碎了镜子,要以镜子碎片自刎以证清白。

    这摔碎的镜子自然是玻璃镜子,但宴云河穿越过来至今不曾见到此物,说明大郑目前是没有的,而王府的玻璃厂出产玻璃制品之前,大郑的玻璃制品都不常见,那缘何十年后就有了呢?只能是境外舶来品。

    第51章

    ◇

    架空

    《青云掩月》的故事背景是架空的,这就导致了宴云河把握不了现在所处的阶段,论文学,各方面著作该有的都有,论生产力,又显得大郑非常落后。

    只从宴云河熟悉的植物种植来说,农人还是以种植五谷为主。单说棉花一项,从种子商店的人气值价格看,大郑是有棉花种子的,但宴云河调查过,洛城百姓并不知道棉花。

    而在宴云河原本所处的时代,宋末元初时棉花就已经大量传入内地。

    因此,对于大郑以外的其他地方如今正处于什么样的生产力水平,宴云河也不能确定,他有心收集资料,正好看到了这本《出海记》,以此判断如今的世界局势当然有所偏差,但宴云河依然能从中看出,这个世界确实在滚滚前进。

    面对祁阳舒的质疑,宴云河能够理解,但这不是自身停滞不前的借口,当别人都在前进的时候,停滞就是落后,落后就要挨打。

    “无论书里所言是否属实,我们都应该提高警惕,这个世界上也不是只有大郑一个国家。

    若我们安于现状,迟早会有被人超越的一天,到时候,大郑就是别人眼里的一块肥肉,你能想象那一天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吗?”

    祁阳舒心里不愿多做猜想,在大郑这片土地上,无论再怎么朝代更迭,始终都是天下最强者,对于宴云河的话,他只觉得是在危言耸听。

    即便自诩为中立派,祁阳舒某些时候还是会陷入朝堂争斗的思维误区。

    比如现在他就在想忠王此番话的目的,是不是代表他并不想交出冶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