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和他说过,瑟弥亚脖颈上带着的是限制魔力的禁灵环,一旦戴上,使用魔力会被千万威压束缚,如果强行突破会带来巨大的反噬,严重的话甚至会死。

    如果他没猜错,下午在遇见圣笛声时,瑟弥亚已经强行突破一次给他治愈了,刚刚又为了让他开心再次强行突破救治小孩死去的父亲。

    此刻的瑟弥亚身体虚弱,雪白的脸毫无血色,连唇都是苍白的,本来像是雪做的人现在多了分死气,身体因为受到反噬而微微颤抖,雪睫被痛意干扰不住地颤着,却还是笑着安慰他,“我没事,骄,我刚刚的话是认真的,本来圣子就是要庇佑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你也是我庇佑的人了。”

    谈骄水墨眸不知何时再次凝聚其泪意,一滴滴如同珍珠般的泪滑落,他向来不喜欢向别人展示出自己的弱态,微微侧过头躲避瑟弥亚的视线,“笨蛋。”

    “你真是世界上最无可救药的笨蛋了。”

    谈骄转过脸,漂亮的脸上泪痕已经擦干,只余眼角的红显示他刚刚哭过的痕迹。他指尖凝聚起魔力,想要像瑟弥亚治愈他人一样,半天也没有效果。

    他忘记了他是恶魔。

    恶魔只会破坏毁灭的魔法,不会治愈魔法。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瑟弥亚雪白的肌肤在小巷黑暗中闪闪发光,那双明亮的眼眸正认真地看着谈骄。

    谈骄叹了口气,对于瑟弥亚这张从未被他人勾勒的干净白纸,他不知心软了多少次,干净的灵魂实在有着让人无法抵抗的魔力。

    “瑟弥亚,爱自己是爱世界的开始。在你庇佑世界之前,要先庇佑自己。”

    谈骄的声音散在风里,一向傲慢的语气转化为温柔,和风一起飘进了瑟弥亚的心田。

    .

    安娜赶来之时已经很晚了,她神情带着浓厚的疲倦,见到带了几分病容的瑟弥亚有些惊讶,不明白怎么就一个下午对方就变成了仿佛生命力消散了百年般虚弱。

    谈骄垂下眼睫,对安娜解释,“瑟弥亚是为了救我,被禁灵环反噬了。”

    他没有撒谎,瑟弥亚确实是因为救下他遭到受伤,那个不过刚刚诞生的纯洁白纸,救下了在泥泞深渊里挣扎的狼狈的他。

    安娜露出了然的情绪,同时心里不禁更加复杂,瑟弥亚所做的一切,都和她曾经遇见的那些虚伪的鸟人不同。

    她收起那些情绪,暗暗决定以后对瑟弥亚好点,经历了下午血战的她多少损耗有些大,带谈骄和瑟弥亚飞行的速度慢了不少,以至于他们到深夜才回到城堡。

    身心俱疲,安娜也不忘煮了一碗疗伤的补药递给瑟弥亚,在对方受惊的眼神里别扭道,“就当还你人情了,你和其他鸟人都不一样,之前是我太武断了喵。”

    瑟弥亚受宠若惊地接过补药,银眸里绽放出细碎的纯净笑意,“没关系,天族也是武断地认为每个魔族都是坏人。”

    他丝毫不嫌弃补药那看起来像是黑暗料理的外观,仿佛在喝世界珍品般慢慢品尝,尽管脸颊已经因为药的苦涩而皱着。

    谈骄看不下去了,凶巴巴地骂他,“还不赶快喝,你当那是糖呢。”

    瑟弥亚闻言加快了喝药的步伐,将药喝空后乖巧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太高兴了。”

    “说你是笨蛋一点也没错,笨死了,和我上楼。”谈骄没好气地瞪了瑟弥亚一眼,命令道。

    他说完走上楼,瑟弥亚小步地拽着他衣角,跟着他走着,两人距离很近,形成了谁也无法干涉的屏障。

    安娜看着眼前恶魔和天使亲密的一幕,心里竟然浮上几分笑意。

    她恍惚的想,还挺和谐的不是吗?

    城堡再养多一个小孩也没什么。

    第114章 失眠症(十六)

    谈骄带着瑟弥亚来到房间里的浴室,因为晚上那一摔,两人身上都沾染着脏污,脸颊都有几道黑痕。

    瑟弥亚指尖还抓着他的衣角,像个怕被丢掉的小动物一样。谈骄轻不可闻地笑了声,将浴缸里的水放满,试了下水温适宜后回过头对瑟弥亚说,“你先洗澡,我去外面拿衣服给你。”

    谁知瑟弥亚雪白的脸上浮上迷茫的表情,他无措地眨了眨眼眸,“我没……没有洗过澡。”

    谈骄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瑟弥亚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你该不会一直没有洗澡吧。”

    他很爱干净,每天无论被撒旦折腾得多累都会洗浴,他无法相信看起来那么洁净的小天使从未洗浴过。

    瑟弥亚在谈骄的眼神里越发无措,垂着雪白的长睫,“天族有洗浴魔法,一下子就能干净了。而且我是神树之子,世间的脏污不会停留在我身上。”

    谈骄闻言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发现瑟弥亚身上的脏污不知何时早已消散,原本银发沾染的黑泥也掉落,那张精致的脸一同初见时干净惊艳。

    尽管如此,谈骄还是蹙起眉,没有用水洗浴他总感觉不干净,但是瑟弥亚又没有洗过澡。

    终究还是喜洁的心态占了上风,谈骄深深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替瑟弥亚脱去衣服,他很少做这种伺候别人的活,但因对方是瑟弥亚便也没什么抵触。

    衣衫完全褪去后,谈骄让瑟弥亚进去浴缸里,瑟弥亚刚开始被脱衣服时还有些羞涩,现在更是不敢看谈骄,逃也似的钻进水里,只露出雪白的脸。

    谈骄被他逗笑,又开始调侃起脸皮薄的小天使,“我还没害羞呢,你害羞什么,像个女孩一样。”

    瑟弥亚不理会他的话,因为还是幼年体,个子并不是很高,温热的水蔓延至他小巧的下巴,水汽蔓延间涌上他面如白雪的脸,连那雪睫和银眸都沾染上了水珠。

    谈骄看着眼前这副惊艳的美色,惊叹于对方容貌的恰到好处。

    “也不知道你长大会不会长残。”谈骄嘀咕了句,按压了些洗发液在瑟弥亚发上,认命地承担起哥哥的责任,替他洗着银色的发。

    瑟弥亚乖巧地任他动作,银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也不知是在看人还是想学会洗澡。

    浴室的氛围安静又温和,两人都享受着这片刻闲暇。

    给瑟弥亚洗完头后,谈骄又按压了些洗浴液在瑟弥亚的手中,他不好意思动作指导,只好用语言指导,“把这个搓出泡沫弄在身上,像我刚刚帮你一样洗着身体,然后用水清洗掉泡沫,懂吗?”

    瑟弥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银色发尖湿漉漉地贴在额头,看起来乖巧可爱。

    谈骄见他点头,放心地走出浴室替瑟弥亚寻找睡衣,他和瑟弥亚的身形差不多,让瑟弥亚穿他的衣服就好。

    他走到衣柜前,翻找着适合瑟弥亚的款式,因为是恶魔之子的原因,他的衣服大多都色调暗黑,少有的几件亮色又不好看。

    谈骄凝起细长的眉,色欲罪犯一向重视衣装,自然无法容忍符合审美的瑟弥亚穿上不好看的衣服。

    一阵翻找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件,那是安娜抱着私心偷偷塞进来的兔子睡衣,据说是人界里公主最为喜欢的款式。

    绣工精致,用料柔软,还缝着可爱的兔子图案。谈骄都能想象出瑟弥亚穿上他会有多乖了,一定和兔子一模一样。

    他满意地笑了笑,刚想扬声问瑟弥亚洗完了没有,里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砰”声,仿佛有什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谈骄脸色一变,拿起睡衣匆匆走进去,果不其然,瑟弥亚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雪色的脸浮着痛楚。

    见谈骄走了进来,他连忙站起身,掩住痛苦的神情,装作无事,“刚刚不小心被滑倒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谈骄,害怕小恶魔生气,谈骄已经不知是多少次叹气了,面对瑟弥亚他总是感到无力,小天使实在太善良了,总是一个人面对苦难又一声不吭,带着爱世界的博爱,却从来不把他自己放在心上。

    让人心疼的懂事。

    “疼吗?”谈骄轻声问,面上没有任何不耐的情绪。

    瑟弥亚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有点。”

    谈骄给瑟弥亚冲洗了遍身体,让他穿上那件可爱的兔子睡衣,然后牵着他走到柔软的床边,“等我一下。”

    瑟弥亚乖巧地说,“好。”

    谈骄走下楼找安娜要了些去瘀伤的药,安娜这跟百宝箱一样,什么都有,他很快带着药走上楼。

    瑟弥亚见他回来,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药,谈骄半蹲下身,将瑟弥亚的睡裤挽起,露出小腿的青紫瘀伤,挤出药缓缓轻柔地替他擦拭着。

    傲慢罪犯少见的柔软,垂着眼眸为小天使擦药。

    瑟弥亚无措地眨了眨银眸,他不习惯处理这些小伤口,在天族训练时无论多重的伤大圣司都不会给他治愈,也不许他自己治愈。

    对于圣子来说,受的伤越多,治愈能力也会越强。

    大圣司说,这是他必要的磨练。

    可现在谈骄却为了这么一点伤口,在小心细致地为他抹药。

    瑟弥亚莫名感觉眼角有点酸涩,“没关系的,骄,这只是小伤。”

    谈骄抬起脸,漂亮的脸上面无表情,看不清情绪,“你不痛吗?”

    “痛。”瑟弥亚轻不可闻地说。

    谈骄敛起长睫,难得摆出了属于年长一点哥哥的强硬语气,甚至有点凶,“痛就要擦药,你不说出来没有人知道你痛,不要憋着。”

    瑟弥亚被他凶的措不及防,雪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委屈,不过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谈骄看着他这样就发不了脾气,刚刚的怒气散去,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摸了摸瑟弥亚湿漉漉的发尖,“笨蛋。”

    “以后有什么委屈就跟我说,你负责庇佑我,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同时我也庇佑你,在我面前你可以吐露所有你的难过。”

    “不要一个人撑着。”

    第115章 失眠症(十七)

    给瑟弥亚抹完药后,谈骄带着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将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埋进温热的水里,缓缓放松着思绪。

    因为傍晚那会的崩溃哭泣,他精神很疲惫,但悲伤散去了不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放下傲慢不可接近的刺,允许瑟弥亚的一步一步接近,这是他前所未有的做法。

    他从来没有对谁这样过。

    或许因为瑟弥亚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设防,情不自禁地松懈下来;再加上那傻乎乎的奉献大爱精神,一个劲地对他散发着真诚的善意,不惜伤害自己让他开心,这些都是打动傲慢的他的原因。

    如果谈赫那家伙有半分瑟弥亚这般乖巧懂事,他也不至于和对方关系这么僵,让父亲进退两难。

    谈赫是谈骄同父异母的弟弟,父亲在母亲死后和谈赫的母亲结婚,生下了谈赫。

    谈骄记忆里记不大清自己母亲的样貌,父亲说母亲生下他没多久就死去了。因此他对继母并不是很抗拒,对方也没做错什么,她和父亲情投意合,他没有必要反对。但继母也是生下谈赫没多久就死去,和谈骄母亲一样死得仓促。

    因为谈赫和自己都是幼年丧母的原因,谈骄原本是真的打算和对方好好相处,做一对和睦相处的兄弟。

    小时候还好,谈赫还有几分可爱的样子,会乖乖喊他“哥哥”,不知何时,谈赫变了个样子,开始处处和他作对,甚至话语嘲讽难听,满嘴都是“继承权”。

    对方已经在贵族的权势中迷失自我,只想着和谈骄夺取谈家的家权,甚至觉得谈骄虚伪,装模作样。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谈骄也烦,两人关系开始走向冰点,他本就是傲慢的人,懒得解释,他不屑于贵族的世袭家权,只想去战场上做出自己的贡献。

    两人相见相厌,谈骄索性搬出了谈家,自己找了个地方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他错过了父亲死亡的最后一刻,失去了所有辩解的机会。

    不知不觉中谈骄又回想起了父亲身死的事情,一方面难过思绪又起,另一方面又疑虑增生。

    父亲身体健朗,怎会突然身死,更为离谱的是,他竟成了杀父凶手。

    联邦法庭那些人从未给他展现什么证据,他直接被按头认下了那些罪——傲慢、色欲、贪婪、嫉妒、懒惰、愤怒、暴食。

    父亲的死有蹊跷,他的罪名也有蹊跷,能把这一切光明正大强势地推进的,只有军方贵族派系了。

    倒也合理,父亲一直以来是平民系的人,被那些贵族认为是背叛者,早就想对父亲下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但父亲一直警惕性极高,能力高强,身边的手下忠诚,理应不会中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