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火光铺涌,魔物的嘶吼声在洞穴里四处散出。而人群最前面的少年却半点没有犹豫害怕,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他耳朵动了动,察觉到什么,猛地抽出岁冬剑一击刺死了埋伏着的魔物。

    柔和的水灵力在空中席卷,明明是那样无害脆弱的水,在少年的操纵中却成了杀人利器,顺着某个方向一路将埋伏的魔物全部打落。

    魔物痛苦地在地上滚着,水珠一点点包裹住他,最后直接爆炸化为了空气。

    身后的修士弟子们都看懵了,他们此次下山处理魔物的过程太顺利了,沈师兄简直杀疯了,他们还没拔出剑,沈师兄一个人就处理完全部的魔物。

    一个女修士弟子偷偷抬起头看了眼人群最前面耀眼的少年,眼底藏着爱慕。

    少年如瀑布般的长发用玉冠挽着,他身着白色的修士服,身形高挑,气质如青竹上覆盖着雪般清冷又端正,白布掩住了眼眸,却依旧不损其容貌。如琳琅珠玉,又如同清风明月,世界上一切美好词汇都与其沾边。

    沈惊玉收回指尖,岁冬剑乖巧地飞回他腰间,他微微侧过头,嗓音淡漠:“你们在此地等候,我单独前往。”

    剩下的修士弟子们面面相觑一眼,听话地待在了原地。

    除了一个人。

    沈惊玉虽然无法视物,但他前进的步伐还是很稳,杀魔物的动作也是利落干脆,连发丝都没有晃动,一路杀到了洞穴最深处。

    成熟炉鼎的气息蔓延在此处。

    沈惊玉收回了岁冬剑,想要降下对方的戒备心,他朝着气息最浓厚的地方温声开口:“我会放你走的,若是你不相信,我可以发天雷誓。”

    天雷誓是天阖大陆里最可怕的一道誓言,是以天道为见证人,一旦承诺没有完成,便会引来天道反噬。

    半晌后,洞穴里仍然没有声音,沈惊玉叹了口气,指尖凝聚起水珠在空中散开结界,他缓慢说道:“我沈惊玉今日向天道许誓,必定会放此洞穴里的炉鼎离开。”

    说完后,他指尖的水珠消失化为一道碎光,意味着天雷誓已经完成。

    这番举动下来,他终于打消了洞穴里女子的戒备。

    这里面的炉鼎是个岁数三十多岁的女子,身份地位不低,为了帮助更多的炉鼎逃跑不惜潜藏在黑市。

    在她潜藏的这么多年里从未暴露过身份,这也正是沈惊玉会单独来见她的原因。

    女人名为翠珠。

    翠珠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眼前仙姿佚貌的少年,“你既然会放我离开,一定是有事相求,你想求什么?”

    沈惊玉刚想开口,忽而敏锐察觉到此处出现第三人的存在,他竖起指尖在空中掐了个法诀,漫天的水系灵力将洞穴笼罩住,化为了无形的结界。

    结界外的人无法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有修为高于沈惊玉的人才能破开结界。

    这样谈话才能安全。

    第310章 肺缺氧症(三十八)

    沈惊玉组织了下语言,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也是炉鼎,年龄比我小一些,大概是十七八岁。我想问的是,你是如何掩去炉鼎气息呢?”

    换做是另一个人问,或者说若是沈惊玉没有立天雷誓,翠珠绝对半个字也不会信。但信了不代表她会放下戒备,一旦这个方法被修真界修士传遍,那炉鼎就真的失去了最后的安生希望,所以她绷着脸拒绝:“我不会告诉你这么机密的东西的。”

    沈惊玉似乎早有预料她的反应,指尖再次运起水珠,嗓音温雅地许誓:“我沈惊玉今日向天道许誓,绝不向别人透露半点关于炉鼎如何掩藏气息的方法。”

    碎光再次浮现,又是一个新的天雷誓完成。

    翠珠从出生到现在,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但那些人面对炉鼎的共同点就是贪婪,他们从不把炉鼎当人看。但沈惊玉似乎和这些人不一样,他对待自己时态度是尊重的,面对她的拒绝选择退步以天雷誓的方式化解戒备,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强行殴打或者欺 凌。

    她难得心软了,神色放软了些:“你那个朋友既然是十七八岁,那就还没有到达炉鼎成熟期。我隐藏炉鼎气息的方法就是在成熟期前吃下梧桐丹。然后成熟期后每隔三年吃一颗,就可以暂时封住炉鼎体质。但是,如果一旦破了身,将会再也掩藏不了炉鼎气息,比如我现在。”

    翠珠话语里的信息饱含着一个炉鼎的无助和愤怒,可惜修真界里的人从来不会在乎她们的可怜。

    沈惊玉指尖不自禁地握紧了岁冬剑,他微微垂下头,嗓音如清泉激石般悦耳,语气友好温和,“梧桐丹从哪里得到?”

    他从未听过梧桐丹的存在。

    翠珠叹了口气,“梧桐丹很难得到,我也是在一次无意中遇见了鬼谷的药老帮了他,他欠我个人情,便给了我梧桐丹。后面我再想去寻他,都难以寻到。”

    鬼谷宗是魔族的一派,地址却位于人界,而且极其难遇见,因为鬼谷是移动的,随鬼谷药老心情而移动。鬼谷药老也是个性格极其怪异的老头,救人杀人全靠心情。

    沈惊玉了然地点了点头,知道想要得到梧桐丹是没那么容易迅速的事情了,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瓶漂亮澄澈的水,运起灵力托运到翠珠附近,“这是黄泉水,被泼到者化肉化骨,咽下者直接化为灰烬。当做你解答的报酬。”

    翠珠脸上的表情难得怔愣住,她没想到沈惊玉会给她这么珍贵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接过黄泉水,真诚地道谢:“谢谢,你那个朋友一定在你的帮助下摆脱炉鼎悲惨的结局。”

    沈惊玉轻轻笑了笑,“我只是尽我所能。”

    当翠珠离开洞穴后,沈惊玉才从里面走出,侧过头看向一侧的墙壁边,识别出气息的主人后,不动声色地问道:“宁师弟怎么在此处停留?”

    宁稚那张脸生得极其风流,多情的眼眸打量了眼沈惊玉,倒也没戳穿什么,懒洋洋地转身离开。

    沈惊玉知道有结界在,宁稚听不见什么,但还是松了口气。宁稚是他摸不透的人,对方做事似乎从来都是随心所欲,兴趣来了便出手,这一路上绞杀魔物,对方就兴趣缺缺地躺在树枝上浑水摸鱼。

    既然什么都没说,说明宁稚并不感兴趣他私自放走炉鼎的事情。

    沈惊玉走出洞穴外,一众弟子都已经等候在外了,人间出现的所有魔物已经处理完成,炉鼎也被他若有若无地利用机会放走,现在是时候该返程回月鸣宗里了。

    之前的任务沈惊玉会选择同宗门里的其他修士一同回去,但他这次想自己先行出发,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为了快一点见到谈骄还是因为自己隐隐约约不妙的预感而紧张。

    “我有事先行回宗门,由宁稚带队回去。”沈惊玉开口道,见宁稚没有反对,便运起岁冬剑,利落地站在岁冬剑上,御剑离开。

    他的发尾难得在空中掀开弧度,彰显着发丝主人并不平静的心情。

    宁稚遥遥地望着沈惊玉离去的方向,兴味盎然地嚼了嚼刚刚买的糖人。

    月鸣宗藏着什么宝物呢?难得让这位平日无波无澜的天才急切起来。

    他从衣袍里掏出玄知镜,弯了弯眼眸,笑得勾人多情。

    啊,一定是这个宝物吧。

    只见镜面上缓缓停留着谈骄那张稠丽漂亮的面庞。

    .

    谈骄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他艰难地掀开睫羽,发现周围尽是陌生的布置后迷茫地眨了眨眼。

    这里是地府?

    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心脏处,发现什么伤口也没有时表情变得更加疑惑。

    “你醒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房间忽然出现一个身影,谈骄被吓了一跳抬起脸看去,林淮之正优雅地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轻饮着。

    当看见林淮之时,谈骄就知道自己被救回来了没成功死掉,其实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也不想放弃爹娘好不容易保住的性命,但当时他被心魔蒙蔽住理智失去求生希望,而且当时的情况只有死是最合适的,他绝不愿意受辱。

    既然救回来了,谈骄也不想那么快放弃,那群杂碎都没死掉,他的仇也还没报,凭什么要他死而不是那群该死的家伙。

    “我今日救下你,宗门里的人便知道我已经出关。那也就意味着,你得履行炉鼎法则了。”林淮之轻轻吹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嗓音带着笑意。

    谈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他不甘地抿了抿唇,“所以呢?”

    林淮之看了眼谈骄逞强的样子,笑意变深,“当然,你是我的徒弟肯定会有特权。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个是成为我的专属炉鼎,你可以继续修炼,我不会阻碍你什么甚至还会帮助你修行,但从今以后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所有行动都得经过我的同意,而且不得随意下无知山。”

    谈骄冷笑了一声。

    林淮之继续道:“另一个选择是今晚下山,继续成为他人的猎物。我不会出手帮你,你被强迫被强夺都是你自己的下场,你求死我就会救回你,直到你以一种我满意的方式死去。”

    “我喜欢欣赏好戏,你是我喜爱的主角呢。要是潦草死掉,就太对不起我投入的价值和感情了。”

    “所以,是要成为我的炉鼎,还是成为我的主角呢?”

    “你要选择哪一个呢?”

    第311章 肺缺氧症(三十九)

    无知山很高,高到走下去都会让人头晕目眩,不敢下脚,并且无知山上的台阶是悬空的,若是掉下便直坠崖底。

    谈骄小心翼翼地背着剑走下山,当林淮之提出那两个选择时,谈骄想也没想就选了第二种。

    他绝不会心甘情愿自甘堕落当他人玩物,但是第二个选择也很残酷,那意味着他失去了死亡的权利。

    谈骄走了很久,无知山上的大风卷乱了他的黑发,也吹散了他躯体里的温度。

    月鸣宗的夜晚总是很寒冷、很安静,很孤独……

    和谈骄过去十八年的夜晚完全不一样,他过去的夜晚是烛火的温暖,是温暖的饭菜,是和爹娘的欢声笑语。

    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连娘给的吊坠也不见了。

    谈骄抿了抿唇,压制住泪意。

    他过去十八年很少哭鼻子,这十几天却哭的次数很多,几乎是过去十八年加起来的三倍了。

    小时候的他不喜欢哭鼻子,因为觉得是不符合男子汉的行为。但到了现在谈骄才发现,有的时候,除了哭他什么也做不了。

    谈骄下山后没有回居室而是一路来到月鸣宗门口前,回到了最开始的起点,月鸣宗门口前有验灵阶,平日里鲜少弟子从这条路下山,他们往往都是从另一个门口出去。

    现在到了夜晚,月鸣宗门口便更没有人出现了,谈骄得益于安静地坐在门口前的石阶上,看着验灵阶上凝聚起来的雾气,他的水墨眸也慢慢地氤氲起雾气。

    谈骄忍不住再次掉下眼泪,他安慰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为他那该死的软弱而哭泣,谁能不怕死呢?可今日即将死去时谈骄没有害怕,而是满心地不甘。

    活着确实痛苦,懦弱地死去确实能结束一切获得短暂的快乐,但他的死去不会给这些人带来任何不利。

    那些人会很快地将他忘记,继续肆无忌惮高高在上地欺辱下一个炉鼎,直到下一个炉鼎不堪受辱而死去。

    不,不对。

    炉鼎一旦被占有,连死都难,他们连死都做不到。

    所以死掉对于很多炉鼎来说,是最快乐的解脱。

    在今晚前,谈骄也想过自私地解脱,毕竟他只不过十八岁,之前也是被爹娘宠到大的孩子。

    但今晚之后,他就不能有半点软弱,如果一直惧怕痛苦惧怕受辱,他又怎么能报仇成功。

    因为是留给十八岁的自己最后一晚的放纵,谈骄哭得狼狈,眼泪滴答滴答地掉落在石阶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突然,清冷好闻的竹香传来,一个手帕递到了谈骄眼前。

    谈骄愣住,他完全没意识周围出现了人,他下意识想要从储物袋拿出剑,鼻尖嗅到的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让他停住了动作,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了那张令自己难忘的熟悉面容。

    不过才见过一面,却因为对方在验灵阶时的温柔举动以及安慰言语让谈骄很难提起戒备。

    或者说,连谈骄自己都没察觉到,在他陷入谈言湖和何芜死去的巨大悲痛中,沈惊玉的温柔给了他最好的安抚,对方成了他的避风港。

    沈惊玉依旧维持着弯下腰递手帕的动作,他的发丝浅浅地滑落,在月光下容颜仙姿佚貌,清雅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