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怀瑾!你出来啊!为什么杀了所有人却不杀我?出来!出来!”

    邹翎一身丧衣,提着长刀在焦土上发疯地乱吼,四下八方,除了微火中的血骨碎裂声,无活人声息。

    吼到嗓子变哑,他停下来在废墟上疯狂地辨认遗骨,离休刀如镜的刀身照过一张张模糊焦黑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弹指一瞬,也许是沧海桑田,刀尖停在一具看似毫无生气的身躯上。

    刀从手中滑落,他骤然跪在地面俯身去听他心跳,神情从无边绝望当中涌现了一丝希望,喜极一笑,泪如泉涌。

    白羽眼睁睁看着那时的邹翎把过去的自己抱起来,一边给他渡入修为,一边沙哑地传音给逍遥宗的弟子。

    他就在这焦黑的废墟上,抱着他仰首大笑,垂首痛哭。

    记忆之海在这时出现波动,白羽身不由己地被迫抽离出去,一阵激荡,他睁开眼,看到了怀里双眼已成了暗红色的邹翎。

    “不离。”白羽轻轻地叫他,泪水安静地滑落,他轻轻抱紧他,又唤,“不离。”

    邹翎揪他耳朵笑:“哎呀,自我以副人格现身,你可都没这么叫我不离,看来现在是承认我是邹翎了……啊,别乱动,顶得慌。”

    一不舒服他就变脸,咬牙切齿地大力拍起白羽的肩背来,白羽满眼的泪意都被拍没了,哭笑不得地摁好他:“好好好,我不乱动,你也别撩拨我了。”

    邹翎调整好了后才回神来,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继续笑:“怎么样?带你进我识海,原本想带你看看我娘,中途我反悔了,得先让你知道我曾经有多喜欢你,现在明白了吧?”

    白羽搂紧他,呼吸急促:“对不起……”

    邹翎乐起来:“过去三百年,我从来都没拿你当工具,能捡回你是我最庆幸的事,一味待你好是真心喜欢你,不然你那臭脾气谁乐意惯着,还不是天大的喜欢和愧疚在作祟。和你结为道侣后,诚然你帮了我和逍遥宗许许多多,但那不是我的目的,不过是喜欢你的水到渠成。你看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啧啧啧!”

    白羽箍紧他,泪意又涌上来了,就听见邹翎继续快活地说道:“我现在才是拿你当工具,做人太难了!憋了一辈子都找不到人倒倒苦水,最后也只剩归许你啦。这不,我那主人格累死了,正在不管不顾地睡觉呢,做什么半人啊,做半魔多痛快。归许,我就喜欢逗你,就算现在不喜欢你了,我还是馋你身子,我还想要利用你。”

    “归许,从前没把你当工具,你在那自己臆想着都拧巴成什么鬼样子,现在我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就是要利用你,就是要拿你当器物使,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无可奈何地顺从我,一个是心甘情愿地服从我,说吧,你选择哪个?”

    作者有话说:

    白羽:qaq

    邹翎:(≧▽≦)

    第28章

    “想得美,我让你疼还差不多,哼!”

    白羽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他任由邹翎乱动折腾自己,忍得尤其艰难,只能颤抖着搂紧他, 一双手徒劳仓促地摩挲着能摸到的肌理。邹翎是风, 是曲,是他想留住的梦。

    “说话啊。”邹翎自己摆弄得太舒服了,软乎乎地笑, “把你当器件使, 会生气吗,归许?”

    白羽喉结不住动:“不生气……不离, 你开心就好。”

    邹翎哈哈笑起来, 舒舒服服地含着, 环着他脖颈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抓起来:“让你当我的狗, 看你生不生气。”

    白羽被抓得泛起阵阵鸡皮疙瘩,刺激感如潮汐涨涨停停,耳边响起邹翎浪花一样的动听声音:“大狗狗归许……汪两声来听听?”

    一瞬间, 白羽忍到了极致,按着邹翎将要失控的刹那, 邹翎竟再度拽着他的神识跋涉进识海,那些逝去的故人, 一个一个慢慢地面目鲜活。

    白羽先见到了沈默, 眼前这段记忆正巧续上了上次他的所见。

    邹翎为了制住失控的红狐, 不小心越过了与沈默的七步之隔, 那沈默一时失控, 恶兽一般将他摁进芳草萋萋的春天里, 仿佛一头空了百年肚子的饕餮, 低头用犬齿撕咬开了邹翎的红衣。

    邹翎身上灵流爆发, 用脱臼挣出左手用力扣住脉门,想召唤出安魂铃来施法控制发狂的沈默,但沈默修为高了他太多,还没等摇铃召出,双腕都被掐住扣在头顶。他在花草泥土里疯狂挣扎,沈默失去理智,欺身来一掌打进他心头,随即压下去欺凌。

    白羽徒劳地在一边想要阻止沈默,颤抖的手想要擦拭邹翎眼角的泪渍、唇角的血渍,可他只是一个旁观记忆的观众。

    邹翎张口咬在沈默肩上,发狠地想要咬下一块肉一般,很快又挨了一掌,单薄身躯撑不住,声嘶力竭地咳着血:“沈默,你这样的修士,也要变成畜生吗?”

    沈默脸上被他咳出的血溅到,摁着他的手忽然战栗,这时那只回过神的红狐冲过来撞开他,叼着邹翎火速逃跑回洞府。

    邹翎一路咳着,所幸住处偏僻,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不被人看见耻笑。一回到洞府,层层结界起,他落地便凶狠地撕下身上破烂不能蔽体的衣衫,身躯各处已经泛起被掐的青肿。

    红狐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懵懂看他,他脸色苍白摸摸她的耳朵,又捂住她双眼,另一手掐起火诀,将衣衫烧了个干净。

    那厢沈默追到洞府来,正在门口道歉:“邹翎,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去找办法,世间之大,一定可以找到让你我相安无事的办法。”

    邹翎哆嗦着找到了一件新衣衫裹上身体,被揍的伤忽然让他气血翻涌,没忍住吐血吐了满衣襟。他既怕自己是被打伤了根本,又果断地抓住这个机会卖惨,特意踉踉跄跄走到洞府门口,沈默马上拉开了超过七步的距离。

    他倚在门口,眯着眼看沈默,一边咳血一边发着抖佯装镇定:“找不到办法的,沈师兄。既已这样了,不如——不如你直接越过这七步,沈师兄,你来继续做,我们一起认命好不好?反正你我各自的师尊已经为我们订好了婚约。”

    话说得艰难,因他不停地咳,血一口一口呕出来,不知真的是被沈默打出的内伤,还是自出生就积压在心头的沉疴全部发作出来。总之他不停地咳血,怎么擦都擦不完,身上新衣溅上血沫,如一袭阴森的冥婚嫁衣。

    而婚约对象的眼里忽然胀满泪。那么清澈的泪水,滑过他左脸漆黑的痣,痣愈明显,像一点淡化不去的墨迹。

    宿命如果是晕染在白纸上的墨迹,凡人要流下多少清澈不沾血的泪珠,才能稀释这一点漆黑的墨迹?

    沈默背过身:“你分明害怕得发抖,别说这样自欺欺人的话……”

    邹翎倚着门滑坐下来,抱住团团转的红狐,眷恋地蹭蹭她的耳朵:“自欺欺人的难道不是沈师兄你?我们结识一年了,沈师兄,你一直在暗地里查我的身世、仙门的真相,其实怎么查,并不妨碍将来怎么做,说穿了,我们的命注定如此,摆脱不了。”

    记忆到这时,白羽耳边响起了现世中邹翎哈哈笑的声音:“归许狗狗,你看清了吧,当年这时,我还真有打算想着委身沈默算了,反正打也打不过,反抗容易换来一顿揍,只要让娘亲和我自己有个安身的平安地方就好,何必执着被压这件事呢?用身体换一个盟友很划算对不对?可惜沈默真轴啊,明明天性这样馋炉鼎,理性偏要死死遏制住天性。”

    此时,沈默背对着邹翎缓缓地沙哑道:“我查了一年,查出你是借那只红狐肚腹生出的炉鼎。世间炉鼎多低贱,炉鼎不是人,是灵丹,是法宝,是帮助修行的物件,正如我父亲那样。如果当炉鼎也是你的命,邹翎,我求你不要认。”

    坐在门口抱着红狐的邹翎无声地笑起来。

    沈默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过身来看向他:“你方才劝我不要刨根问底,不要失去眼下的平静红尘,不要追问仙门的真相。邹翎,我反悔了,我不接受这畸形的红尘,我不要你认命做我的炉鼎,我会去查我师尊、剑魂山掌门、逍遥宗掌门、魔族魔尊,还有人族过往青史禁地与禁术,这些我都会去查。我一定会查出让我们都解脱的办法,总有一天……你会自由地遇到一个让你心生钦慕的真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