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晚饭时间才收工,工资比起先前两万块的“巨款”广告费翻了足足几百倍,这次才是真的巨款了。

    夏星池想想就兴奋,喜滋滋数了数零之后发现剧组还管一顿晚饭。

    不过这次小财迷难得的没白嫖有鱼有肉的丰盛盒饭,反而摆手表示要先回家了。

    众人立即友善调侃的起哄:

    “夏老师这是一时都舍不得和黎总分开呀?”

    “真是漫天的乱撒狗粮拍我们脸上了!”

    夏星池嬉皮笑脸“嘿嘿”了几声,实际上倒也的确是因为黎乘渊。

    这人的手机居然一整天都没打得通,结合他昨天古怪的情绪,夏星池很担心他到底干什么去了,居然这么反常。

    车刚停在别墅门口,夏星池一路小跑冲了回去。

    匆匆忙忙换鞋后先是在飞速打量了一楼,黎乘渊平时待的地方都空无一人。

    李姨从厨房里走出来,似乎有话要说。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夏星池已经如一道闪电似的飞奔上了二楼。

    二楼更加寂静无声,夏星池伸头看了一眼房间,自己白天离开之后再没人进来的痕迹。

    初冬时节,太阳早早落山,此刻夜幕已经染过大半穹顶。

    夏星池进了书房,随手打开灯,见这里也空无一人。

    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傻子,急起来完全忘了看看门口有没有多一把车钥匙就行。

    这人总不能走回来,车不在自然就是不在家。

    夏星池甩甩自己傻掉的脑袋,想退出房间下楼问问李姨会不会知道什么。

    却忽然发现黎乘渊的办公桌上有一条眼熟的红色的绳子。

    照理说翻动老板的东西、窥探隐私并不是个正确行为。

    但那条绳子实在是有点眼熟,又是摆在明面上而不必翻找。

    夏星池原本要后撤的脚步稍稍一顿,最终还是决定迈步上前探究一二,满足一下好奇心。

    这条红绳是手工编织而成的,夏星池越看越皱眉——这是他小时候独创的编法。

    当年小不懂事,总以为发明点什么独一无二的就能暴富,于是冥思苦想出了这么个非常漂亮的编绳方法。

    可惜摆的地摊无人问津,还被城管追着跑。

    可黎乘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一条红绳手链?

    是还有其他人也巧合的想到了这种编法,还是这真的是自己编的?

    夏星池皱眉,一种微妙的感觉爬上心头。

    熟悉又陌生,仿佛有什么记忆要挣脱长久以来的桎梏!

    电光石火之间,忽然如一盆热水把他从头浇到脚似的,被迅速清除的梦毫无征兆变得清晰无比!

    ——这是我小时候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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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吻

    夏星池手指捏住手链, 稍显幼稚笨拙的编织手法与已然褪色的红如一道惊雷划过耳畔。

    潮水般解封上涌的记忆让他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被无声抹去、被深埋于记忆的梦骤然清晰。

    ——我在梦里送了小时候的黎乘渊一条手链。

    如果单单只是做了一个梦或许不足为奇、

    毕竟光怪陆离的幻想中梦到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听完白月光的故事,潜意识悄悄编织出这幅画面, 然后因酸溜溜的涩意而偷偷代入自己为白月光当然也能解释的通。

    夏星池深吸一口气,可是梦中的东西出现在了现实又怎么解释,黎乘渊竟然真有一条他编的红绳手链?!

    整个世界都扭曲混乱了, 夏星池来不及细想, 就感觉又有记忆碎片在头脑中忽远忽近的浮现。

    顺着这红绳一路溯源, 更多梦中没出现的琐碎回忆出现——

    雨后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但气温同时也更低更冷了。

    废旧破烂的厂房四面透风, 寒风无孔不入的钻进来。

    小夏星池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黎乘渊身上,可黎乘渊却还是冷的止不住的颤抖,唇色苍白, 深琥珀色的眸子昏沉而没有焦点。

    “......穿好你的衣服,”黎乘渊艰难而声音低弱,“别管我。”

    夏星池伸出小手捂住他冰凉的手给他暖着:“没事我不冷,我怕你着凉了又会吐血。”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 夏星池发现这个体弱多病的瓷娃娃连凉水都不能喝。

    可能刚喝下去一口常温微凉的水, 片刻工夫就会胃疼的脸色煞白不住呕吐,甚至有时候还夹杂着淡红色的血水。

    但这里条件有限,想找热水又找不到,夏星池只好把塑料瓶揣在怀里捂的稍微热乎一点,然后再给他喝。

    黎乘渊知道自己已经发起高烧了, 即便夏星池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他也还是冷得不住颤抖。

    他不想把突夏星池也拖累的吹风感冒。

    孰料此时却见这个小财迷歪头思考了片刻之后, 竟又继续脱身上的衣服。

    黎乘渊立即皱眉呵斥道:“胡闹!把衣服穿......咳咳......”

    “咱俩抱抱可能就不冷了。”

    夏星池继续脱衣服,然后钻到黎乘渊身旁抱住他, 煞有介事道:“我见过两只流浪的猫猫抱在一起取暖呢!”

    黎乘渊咳得昏天黑地,肺部揪着疼起来,隐约感觉口中有腥甜的血味。

    他一手掩唇,感觉掌心一热,估计是咳出血来了,却不动声色攥拳收回手,免得这个小财迷又被吓着。

    总算不咳了,黎乘渊的嗓音已然低哑,语气中丝毫没有这年龄的稚气而只有死气沉沉:

    “夏星池......你不讨厌我总这样生病么?别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吧。”

    夏星池闻言一愣,继而立刻道:“当然不讨厌!你生病已经很难受了,我只想让你开心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黎乘渊嘲讽似的冷冷一笑:“时间久了人人都会不耐烦......我是个拖累。”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母亲上吊自杀的画面更恐怖的,那就是日日夜夜被噩梦折磨,梦到悬挂在空中的狰狞尸体耷拉着长舌,凄厉尖叫:

    “我是被你逼死的!是你不争气!是你害死了我!!”

    黎乘渊从小身体就弱,刚学会走路的年纪就几次险些高烧丧命。

    他母亲怕他呼吸骤停,有时候晚上甚至不敢睡,把小小的他抱在怀里时刻注意状态,更不必说耐心的哄他吃药、专心研究食谱给他做饭。

    其中的辛苦与浓厚母爱不必多说也有目共睹。

    尹怀柔这么一个人如其名、永远温婉细腻、任劳任怨的慈爱母亲,竟然会突然就逐渐变得暴躁而可怕,简直如同换了个人。

    尹怀柔会在黎乘渊身体不舒服、没吃完所有饭的时候,抄起碗用力砸在地上甚至砸在他身上,然后歇斯底里尖叫狂喊。

    还会因为他对过苦的药生理性反胃呕吐时,按着他脑袋一碗碗硬灌下去,吐一次就再灌一碗,直到达到让他喝药的目的为止。

    以至于在黎乘渊第一次胃出血呕血时,虽然因年幼未知而恐惧,却不敢告诉尹怀柔,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他独自一人默默忍着剧烈的胃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怀疑自己可能是快死了,直到因失血过多而晕倒才结束这酷刑般的煎熬。

    黎乘渊垂眸,在那个永远刻在他脑海中不能磨灭的、尹怀柔自杀的那个暴雨夜里,他也是这样突然发起高烧。

    睡梦中他只觉得冷的发抖,骨缝都在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发烧了,却本能的咬牙一声不吭不让人知道他病了。

    病痛昏沉中,却忽然从床上被拽着衣领拽起身来,紧接着一记响亮的耳光恶狠狠甩在脸上!

    竟硬生生把虚弱中的黎乘渊抽的当场昏厥,又被下一个更狠的耳光打醒。

    他睁开眼,看到尹怀柔满脸憎恶乃至咬牙切齿的表情。

    她身上依旧穿着白色睡裙,以前对于幼小的黎乘渊来说,母亲把他抱在怀里时,这衣服上淡淡的馨香温暖就如灯塔和避风港,是温柔安心的象征。

    可现在却只是犹如厉鬼。

    尹怀柔阴冷而满怀恨意的一字一顿道:“你、发、烧、了。”

    黎乘渊高热昏沉之中,几乎感觉不到被扇的肿起的脸颊在火辣辣的疼。

    他只骤然被自己又生病了的恐惧和自厌所笼罩,更不知她怎么会半夜出现在自己的房间。

    此时尹怀柔在房间里开始哭喊发狂,开始歇斯底里的砸东西。

    而别墅中的众人早都习惯了她疯癫的精神,对此见怪不怪也懒得来查看。

    黎乘渊想起身,却忽然一阵剧烈的头痛。

    高热引得他那查不出病因的眩晕突然发作,他当即无力的栽倒回床上,丝毫不能动弹。

    可这次眩晕发作时,他的意识恰好是清醒的,甚至连眼睛都是睁着的。

    尹怀柔哭喊大吼着:“都是你的错!是因为你不够好!她的儿子那么健康,为什么你是这样的!”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我问心无愧!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就是因为你,他才会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一定是因为他不喜欢你!”

    尹怀柔说着说着突然笑起来,笑的恐怖凄厉。

    黑夜中电闪雷鸣,暴雨敲击玻璃,黎乘渊的眼前始终天旋地转,浑身无法动弹,只能无声看着她发疯。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挂在了他房间天花板的牢固装饰挂件上。

    黎乘渊当时虽然还小,却隐约知道她要干什么,连忙咬紧牙想起身阻拦她。

    但这废物而垃圾的身体却依旧晕眩无比,头痛欲裂,丝毫动不了甚至说不了话——唯独眼睛看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