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秋默然不语。

    魔龙剑看程野秋迟迟不动, 忽然问:“您该不会后悔了吧?”

    程野秋眉间轻轻动了动。

    “宋酒尘已经死了, 您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

    程野秋垂下眼眸:“我当然没有后悔, 我只是觉得距离月蚀期还有几十年,而我现在只有元婴初期, 稳固一下境界会更合适。”

    魔龙剑提醒道:“煌宫未必会给您这么长的时间。”

    程野秋还没有说话,忽然感觉天色一暗。

    明明刚才还是午后, 这一瞬间却仿佛过渡到了深沉的黑夜。无穷无尽的幽暗与孤寂瞬间涌来,将世间的一切吞没。

    程野秋眼神恍惚了一瞬, 旋即反应过来——幻觉?

    他在原地消失, 出现在外面。

    天空已经被夜幕覆盖,而过去的夜空中点点璀璨的星辰竟然一颗也没有显现, 就连那轮明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夜空变得无比诡异阴暗。

    而在大地上,也发生了变化。

    被宋酒尘净化的大湖颜色逐渐泛起幽暗的墨色, 一个个粘稠的气泡冒出,丝丝缕缕的魔气与瘴气飘散——在几个呼吸的功夫,清澈的湖水就再度变回了那个肮脏的毒兰沼!

    魔气和瘴气凝结,出现了一些虚影。如果不加干涉,很快它们就会变成新诞生的天魔。

    程野秋随手激发灵力荡平天魔,但也知道这只是一时之策,等他离开,这里依然会出现新的天魔。

    他抬起头,凝视着月亮应该存在的位置,脸色微微一变。

    那里有一圈明显比周围更加幽暗的轮廓!

    不是月亮消失了,而是……

    “月蚀?!”

    程野秋脱口而出,眼眸中闪过不可思议。

    明明还有几十年才会来的月蚀期,为什么提前到来了?!

    借着元婴级的灵识,程野秋感应到那轮被吞噬的月亮轮廓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但是坚定地出现。

    不用任何人提醒,程野秋就知道,那一定是煌宫所在的位置、吞月天狗的尸骸!

    魔龙剑出现在他的身边,似乎遭遇预料地叹息:“你看,我说吧,煌宫不会给您太多的时间……”

    程野秋迅速镇定下来,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丹药:“我现在服下,立刻就要开始渡劫——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当着煌宫的面渡劫,煌帝恐怕不会袖手旁观。”

    “煌宫让月蚀期提前到来,自身也承受着巨大压力,如今恐怕不能直接出现对付您,只能召集修真界已经有的天魔、或者派遣不算太强力的下属。”魔龙剑贴心分析道,“前者已经被您和宋酒尘差不多剿杀干净,后者可以交给我来对付。”

    程野秋看了魔龙剑一眼:“我能信任你吗?”

    魔龙剑哑声笑道:“当然,我一直是您最忠诚的武器。”

    程野秋盯着魔龙剑看了一会,忽然道:“你忠诚的是我,还是退光剑仙谢枕流?”

    魔龙剑毫不犹豫地道:“您就是剑仙大人,剑仙大人就是您——只是您现在还不完整罢了。为了您能够完整,我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程野秋低头打量了一会手中的丹药,没有再犹豫:“等我交代一下。”

    说完,他的身影倏然消失。

    ……

    月蚀期的提前出现给修真界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原计划在月蚀期来临的前几年才让各弟子撤回门派,现在各地天魔开始诞生,弟子们还没来得及回来!

    “金丹境维持宗门大阵,元婴境拿着宗门灵牌撤回弟子!”

    月蚀期中,金丹境外出都有不小的危险。

    程野秋出现在清尘宗宗主面前:“宗主,师尊那边如何?”

    按理说月蚀期修真界与九幽重叠,司阳等人仙应该能够回来了才对!

    宗主摇摇头,脸色凝重:“和祖师的联系紧密了些,但依然难以定位……以目前的情况看,怕是需要几年功夫。”

    没有人仙支撑的修真界,几年足够煌宫把有顶尖大阵守护的门派之外的修真界斩草除根了!

    程野秋脑内响起魔龙剑再度的催促声音:“无论为了什么目的,如今能够支撑的只有您了,主人!突破到人仙之后,您带上我,哪怕不能战胜煌帝,抵御几年足够!”

    程野秋嘴唇慢慢抿了起来。

    他没再说话,只消失在清尘宗内。

    清微门所在的洞天受过司阳的加持,弟子也不在修真界外历险,程野秋确定谢焦等人安然无恙,便准备离开。

    谢焦叫住他:“你要去渡劫升人仙了么?”

    程野秋一怔:“师祖看出来了?”

    谢焦没有多说,只从怀中摸出一枚挂坠:“这是司阳用凤凰羽、北海岩、迷雾星辰炼制的法宝,可以用来维持灵智——升级人仙面临的天劫不只是外头的天雷,还有内心的考验,你记着要时刻保持自我。”

    随后他笑了笑,“这些话本该是司阳教导你的,如今他不在,只能我来说了。”

    程野秋听出谢焦的言外之意,对谢焦恭敬行礼,随后消失不见。

    谢焦看着程野秋消失的地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相信就算他不说,程野秋也能察觉得到,月蚀期的提前有些过于诡异了。

    就好像……逼着程野秋尽快突破一般。

    ……

    程野秋依然出现在毒兰沼上空。

    他仰头看了眼消失的月亮,抬手拿出那枚魔丹,按了一下心口,仰头服了下去。

    魔龙剑自动地飞出,盘旋在他的周围,为他护法。

    很快,强横的灵力波动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毒兰沼!

    宋酒尘居住了百年的那座小屋,连同从毒兰沼内诞生的天魔一同灰飞烟灭,只在原地留下了巨大的深坑。

    就连魔龙剑都被那灵力波动推离了毒兰沼的范围

    程野秋已经体现出人仙级的灵力!

    魔龙剑不但没有吃惊,反而发出了喜悦的剑鸣。

    天空中平白出现了浓浓的乌云,酝酿出似乎要毁灭世界的雷霆。

    程野秋一步跨越到人仙,开始渡劫!

    ……

    天雷对于已经达到完美品质的天星骨来说只是大补而已,程野秋本来最担心的还是有人趁火打劫——实际上,确实有不少天魔被吸引了过来,试图干扰程野秋渡劫。

    然而魔龙剑盘旋在天劫范围之外,来的天魔有一个杀一个!

    哪怕魔龙剑处于被封印的状态,本质上依然是天仙级的魔剑,光凭品质就能直接穿透人仙以下的天魔的魔气,一剑毙命。

    程野秋尚有余力观察到劫雷之外的事情,看到魔龙剑这么卖力,内心闪过一丝诧异。

    老实说,直到现在,程野秋都没有信任魔龙剑。

    不只是宋酒尘屡次给他的提醒,更重要的是他压根就不信任根基是天魔魔龙的这柄魔剑。

    魔龙剑是用被谢枕流斩杀的魔龙锻造而成,中间必然夹杂着对谢枕流的怨恨,难道魔龙剑真的会对谢枕流一心一意,期待着谢枕流的复活?

    说不定解开封印再亲手杀掉谢枕流才是它的目的!

    魔龙剑刚刚催促他服下魔丹,月蚀期就提前来了,让程野秋更觉得古怪。

    只是无论如何,煌宫正在降临,他不得不突破到人仙。

    看魔龙剑真的在护法,程野秋定了定神,将心思转移到了灵识中席卷而来的天劫中。

    心魔劫。

    前世过往的记忆,清晰的、模糊的、甚至是已经遗忘的,都化作洪流向他滚滚袭来,其中甚至包括了他抽取的宋酒尘的记忆!

    年少时畏惧、胆怯的程野秋;

    对着温柔大方的宋酒尘动心的程野秋;

    被宋酒尘背叛时震惊痛苦的程野秋;

    重生后迷茫无措的程野秋;

    认真思考道路的程野秋;

    看着宋酒尘忏悔与赎罪时怀疑与猜忌、畅快与空洞的程野秋;

    浏览着宋酒尘毫无保留的记忆的程野秋……

    加起来数百年的记忆,差点就让程野秋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这还不算,来自天地万物的知识、记忆、道路宛如浪涛,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程野秋的心灵中,试图将他淹没在海水中。

    若是没有找到自己的道路,那此刻的程野秋便是灵识再强大,也无法支撑到天劫结束。

    唯有坚定自己的道路,才能稳守本心。

    程野秋看着那些自己的、不是自己的记忆,心灵凝成小小的一团,抵御着浪涛。

    他决定的道路、坚持的道路,宛如灯塔,指引着他的方向。

    记忆冲刷中,程野秋看到了很多过去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他曾以为谢若荷永远不敢为他出头,然而谢若荷在他第一次被生父取血之后,曾经激烈地与程壁吵过一次,那也是那时候还没有过往记忆的谢若荷第一次发怒。程壁甩了她几巴掌,掐着他的脖子,说“这个杂种现在就死,还是以后再死”——窒息的痛苦让他几乎忘掉了这些……

    他刚被宋酒尘关起来的时候,是关在黑屋中,激起了他童年对于黑暗的恐惧,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宋酒尘注意到之后,很快就把他转移到了更宽阔明亮的竹居中,并在他半昏半醒中问他“为什么要欺骗我,在我面前的你,到底是真的你,还是伪装的你”——他醒来之后回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到底是谁欺骗了谁,又是谁在谁面前伪装?

    程野秋静静地看着过去的他和过去的宋酒尘,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的他问了很多次为什么。

    为什么宋酒尘要这样对他,为什么父亲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承受苦难的是他?为什么拥有天星骨的是他?

    如今他已经站在这样高的位置上,超越了过去的自己,却是在宋酒尘的记忆中找到的一部分答案。

    看过宋酒尘的记忆后,程野秋终于确定宋酒尘没有说谎。

    谢若荷是这一次月蚀期之前煌宫传送而来的伪天星骨。作为煌宫搅乱修真界的棋子,煌宫必然对谢若荷有足够多的控制,理应也不会有“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