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的阿伟完全褪去了幼时的婴儿肥,由于长年在外做体力活,皮肤变得粗糙黝黑,人也很消瘦,脸部线条变得硬朗粗犷。

    即便是父母,恐怕再次见到都要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张英望着白向墨,感叹道:

    “早就听说白先生很厉害,没想到不仅会看尸体,看人也这么的毒。”

    “我看的是骨不是皮。”

    “不管阿伟是丁盛也好,还是谁也罢,这一切都跟他无关。我不会让他脏了手,他还有大好的年华,不该浪费在这些混蛋手里。”

    “姐……”

    张英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丁盛咽下嘴边的话,恨恨地蹲在角落,头埋在双膝间,屋子里荡漾着他压抑的哭声。

    “当年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就制止了他,不让他为了那些恶人毁了自己,我现在也绝对不会让他插手这些事。”

    张英会和丁盛遇见,是缘分也是一种必然。

    张英来到上海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她第一个盯的就是杨睿。

    丁盛当时一心报仇,一直潜伏在杨睿身边,想要找到适合的机会将杨睿给杀了。

    一直关注杨睿的张英也就察觉到了丁盛,在他想要出手的时候将他拦住。

    那时候的丁盛不过是个小小少年,杨睿是个成年人,身边还经常有人相伴,他冲出去无疑就是送死,兴许还杀不了杨睿。

    丁盛得知张英是张子明的姐姐,在张英的安抚下,变得没有那么激进。

    “我们想要好好过日子的,那些人已经毁了我们的家,如果我们再赔进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可惜,天不遂人愿。”

    白向墨望向一旁的药罐,“你生了重病。”

    “是啊,我的病让我下定了决心。”张英扫了一眼,表情复杂。

    “我快要死了,临死之前我想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我一直在筹划着该怎么做才能报仇,可日子越来越好让我犹豫了。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了个交代。”

    “我大弟弟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聪明谦逊孝顺,有大好的将来。我出嫁的时候,他极力反对,说那不是好人家让我不要嫁。

    我坚持要嫁,他就说那他一定会出人头地,让我有个厉害的娘家,有个厉害的小舅子让他们忌惮,这样我就永远不会被他们欺负。可我等到的却是冰冷的电报,说他竟然醉酒倒在路边被冻死了。”

    张英哈哈笑了起来,狠狠啐了一口。

    “我的弟弟是什么样我再清楚不过,他说酒喝多了会伤脑子,他是绝对不会多喝的。再说了我们那的人,不敢说千杯不醉,对付那几个畜生绰绰有余!他会喝多不是别人灌的,就是被人动了手脚,不管哪一种都是故意杀人!”

    “最可笑就是中奖之后,姓杨的畜生竟然会给其他人分钱,我在杨家干了这几年,姓杨的畜生是什么德性,我再清楚不过。他要是这么仗义的人,那他现在就能活过来!”

    张英来到上海之后,就开始查自己弟弟的死因。

    她绝不认为这是一场意外,尤其接触了杨睿几人之后,更是这么认为。

    明明是谋财害命,他的弟弟却被诬蔑酒鬼被冻死,所有人提起在惋惜的同时又透着一股鄙夷。

    一个成年人喝点马尿就忘乎所以,活该命都给喝没了。

    他们明明是受害者,却要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地调查这一切。

    那些恶人,却一个个活得那么的光鲜,这不公平。

    “还有他们对阿伟家做的事,简直恶毒至极,完全不给人留活路!这样的人还能活得好好的,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不仅要让他们受到惩罚,我还要借助这个官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嘴脸。哪怕他们死了,也别想留一个好名声!咳,咳——”

    张英情绪激动,疯狂地咳了起来。

    丁盛连忙跑过来给她倒水,为她顺背。

    “姐,我……”

    “阿伟,你是我们两家唯一剩下的人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连带着我的那一份。”张英语重心长道。

    丁盛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你为什么将宋飞扬放到最后?”

    张英冷哼:“不管是我弟弟的死,还是阿伟家遭的难,都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这样的小人,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齐铭眼眸微闪,“你对他还做了什么?”

    “他喜欢吃野味,我专门到山上给他采了蘑菇。那蘑菇吃下去对身体没什么大碍,顶多脑子有点乱,不会死的。”

    当然,也治不好了。

    张英最终被抓了起来,并被判处死刑。

    因为病重又有齐铭的担保,可以在行刑之前保外就医。

    丁盛虽有协同作案的嫌疑,但是由于卢航、蒋成文之死没有确凿证据丁盛与之有关,而宋飞扬和杨睿的家人愿意谅解,因此他只被罚了一些钱,便被无罪释放。

    现在虽盛行西医,排挤中医,官方还曾有废除中医的想法。

    可在民间依然以中医为主,针灸也是常见的治疗方式。

    ‘针灸杀人’这几个大字一出,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想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避免自己也遭遇这样的事。

    “张英和丁盛的心愿达成了,现在各大报纸都在说这件事。”

    白向墨摊开桌上各类报纸,‘针灸杀人’都占据了重要版面,将整个事情原委都公之于众。

    “没想到宋家人也会愿意出具谅解书。”

    白向墨很是意外,宋飞扬现在虽然没死,身体也无大碍,可整个人已经跟疯子差不多了。

    如今被关在精神病院中,被人看守着,省得再闹出伤人事件。

    他因为吃了毒蘑菇,又被连续恐吓,总认为身边有人想要害他。

    尤其得知自己吃了毒蘑菇被伤了神经之后,性情更是大变,之前还把家人当作恶人,差点拿刀把人给砍了。

    把人害成这个样子,就算张英把所有罪名都扛在身上,也不会有人认为丁盛对一切一无所知。

    一个女人能办这么多事,很多人也都不愿意相信这一点,认为必须要有帮手。

    至于杨夫人这边,杨夫人自打知道杨睿还想在外头生个儿子,然后过继到名下当自己儿子,就极为的愤怒。

    她出于立场没法原谅张英,却不吝放过丁盛。

    不仅如此,丁盛的罚款也是杨夫人交的,就当是当初那张吕宋票迟到的赔偿。

    “张英早就算到了,宋飞扬那样的性子,身边有几个人会盼着他好?他的家人恐怕还想给张英和丁盛送锦旗呢,宋飞扬一垮,家里的一切就都是他们的了。出具了谅解书,还能让他们摆脱宋飞扬带来的坏名声。”

    “张英很聪明,可惜了。”

    白向墨看过张英的病历,她应该是乳腺癌,在现在的医疗技术下别说治疗,连查都没法查出来真正的病因。

    女性长期处于愤怒和压抑等负面情绪之中,乳腺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张英这几年跟丁盛一起生活,虽然淡忘了很多痛苦,可那些现实是真实存在的,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一直关注那几个人,张英还进入了杨睿家中当帮佣。

    每天只要看着这些人活得这么光鲜亮丽,自己却家破人亡,心中哪里有不恨的?

    若不是他们刻意自爆,白向墨无法插手验尸,他们恐怕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几个人给杀死了。

    这都是几年以来的精心布置,才能获得这样的信任,即使动手却不被人怀疑。

    长年心事重重,身体很容易就垮了。

    “她这几年也是开心的,她的画像并不是按照后来的样子推算画的,而是她从前就是那副模样。若不是发生了那些糟心事,她这几年的日子比为人妇时好多了。因此才会没有变老,反倒还年轻了。”

    白向墨深深叹了一口气,“若当初恶人有恶报,后面的故事可能就改写了。”

    “这就是查明真相和维持公正的重要性,不仅要给死人还要给活人一个交代。”

    白向墨颔首赞同,“希望丁盛不要辜负张英的期望,好好地活下去。”

    “张英被行刑之后,他会离开上海恢复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这样也好,这个地方留给他太多不好的回忆。不过他身无分文,又能去哪里呢?”

    哪怕张英不被行刑也会因病去世,可对于丁盛来说,情感依然很复杂。

    “他会跟着杨夫人一起离开,杨夫人会给付报酬。”

    白向墨诧异,“他们怎么凑到一块了?”

    不管怎么说,丁盛都是对他们家有恶意的,杨夫人怎么放心带着这么一个人在身边?

    “杨夫人要偷偷离开上海,丁盛很适合帮她出面打点。”

    丁盛生于富贵人家,后来又混迹市井。

    半大小子的时候就敢一个人从大老远地方跑上海,本身就是个狠人。

    要不是这些年被张英压着,早就快意恩仇了,现在不知道混哪条道上了。

    他是有些本事的,品性瞧着也还行,可以成为合作对象。

    杨夫人还聘请了华兴安保的保镖,因此并不担心会有人身安全问题。

    杨刚是彻底没了过继的希望,可其他人却一直盯着,尤为积极。

    丁盛这样的身份去帮忙转移资产,反而不容易被人怀疑。

    毕竟大家容易认为杨夫人躲这样的人都来不及,谁还会往身边带着做这么重要的事。

    虽然杨夫人开了谅解书,可心中肯定也会膈应。

    等一切安排好,他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大部分财产溜了。

    白向墨笑了起来,“我就说杨夫人怎么可能没有后招,她一开始就打算让大家撕扯,然后趁机偷偷跑了吧。”

    宗族的力量已经不像以前一样强大,不会脱离了就活不下去。

    只要有钱,在大城市里并不难生存。

    留在上海只怕没被外人欺负,那些所谓宗族的人就把母女几人给啃得骨头都不剩。

    张英最终等不到行刑就因病去世了,杨夫人和丁盛很快也从上海消失。

    等杨家人发现的时候,他们早已经人去楼空,连房子都已经卖给了一个政府的职员,他们别说闹了连一句重话都不敢有。

    白向墨最后听到丁盛的消息,说的是他已经在北平立足,拿着杨夫人给他的钱重新开了一家商行。

    ——《针》完——

    “你觉不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