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习想起了那个老树和松鼠的故事,老树一整个冬天都在哄松鼠睡觉,有时用的是树间的清香,有时用的是自己衰老的声音。

    他想编一床被子给松鼠,但是他老了,叶子都掉光了,没有能编被子的东西了。直到有一天他看到白云彼端长出了另一棵参天大树,他很高兴。

    他要在下一个春天告诉松鼠,云边有个远方,那里可以是你的家。

    老树没有等来下一个春天,它永永远远停留在了那个冬天里。

    云边的远方在哪里?

    余习很难过,他的林亦要去云边的远方,他太舍不得了。

    林亦微微睁眼,把余习的思绪接下去:“为什么修那个水龙头?想喝水吗?”

    “不是。”余习的声音平静下来。

    他想起曾经孤零零在那院子里的时光,想起被父母按条约养的日子。

    那个小院的夜空很高,星星太多,他只有一个人,数不过来那么多的星星。

    “它一直孤零零地荒废在那里,如果它不会放水,就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它。”

    林亦的手搭在了余习腰上,像是一种不轻不重的拥抱。

    余习开始抚摸枫叶上的脉络,感受那些被不同季节的虫子咬出的坑坑洼洼。

    “所以我就把它修好了……”

    余习快要哭出来了。

    “说不定,说不定就有人……”

    林亦从后面抱住了余习,五指伸进他的手里,和他一起握着那片红枫叶。

    林亦吻了一下余习的后颈,在清冷的秋天里哑声开口:

    “说不定就有人被它绊住,然后爱上那个小院里的修理工……”

    余习猛地翻过身,睁着明亮的眼睛看林亦。

    林亦的眼睛真的太深了,那里面不知道是笑意还是悲凉。

    “对不对?”林亦的指甲贴着枫叶,隐隐约约在余习手心里划过。

    余习很难说清这种心里发堵的感觉。

    喜欢又讨厌,开心又难过,不知道是愤怒还是难受,那些情感沿着红枫叶交错的脉络延伸,密密麻麻占满了余习的心。

    这里面的交点他数不清,他只知道那个叶柄叫做“林亦”。

    “你早就知道?”

    余习的眼泪突然就掉了出来,划过脸庞落到枕头上,染出一个难过的斑点。

    “你全记得?”

    林亦没吭声,只是默然地把余习抱得很紧。

    余习的红枫叶被揉碎了,他难过生气地要命,在林亦怀里拼命挣扎,最后靠在林亦的胸口无声地流泪。

    林亦淡淡道:“我以为你都知道。”

    林亦看着一抖一抖的余习,感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撑得难受。

    林亦轻哄着抽泣的人,直到那哭泣平缓下来。林亦抬起余习的下巴,悲笑着贴住他的额头。

    “我给那个修理工写情书,就藏在玩具铁轨里,我以为那种方式很讨巧,他好像看到了,于是就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林亦抬起眼皮,模糊着混沌的眼神,跟余习蒙着泪花的眼睛对视,把余习的手掌按到自己胸口。

    心跳一抽一抽的。

    余习快要无法呼吸。

    “整整五年,我才找到了他。”

    余习听到林亦的声音又低又哑,难过极了。

    他早该想到,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巧的缘分,他以为在烧烤摊上的遇见,只不过是另一个人的精心谋划。

    他以为的无数巧合,都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处心积虑。

    “连那个后院都没给我留下,”林亦突然苦笑了一声,“我再去打球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个窗口勤奋的修理工了。”

    那个小院的一切都是那么简单,一个水龙头和一段矮墙。

    可是谁让那矮墙下花开,苦了两个少年。

    余习睁着眼睛,看到月光在林亦眼里流动,像是晶莹的泪点。

    余习心里又慌又难受,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攀上林亦的肩膀,笨拙青涩地去吻他。

    余习从来不知道怎么拿捏林亦的情绪。

    林亦却永远知道怎么拿捏余习的情绪。

    他们有整整五年的话要说,每一句都如刀割,每一句都要炽热的吻去平息。

    如果没有水到渠成的吻,所有的话只能在黑暗里灼烧自己的心,在那上面留下一个个巨大的疤痕。

    林亦吻得比第一次还要深,甚至更过分,连余习受不了要躲都不允许。

    房梁上的蜘蛛网突然破了,外面的猫踩过水洼,水龙头开始滴滴答答落水,月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林亦在昏暗里放过那个吻,体温却灼热地可怕。

    “对不起……”

    “我的暗恋好像吓到你了……”

    余习看见林亦的眼尾有泪点,跟那两颗小痣组成了一个三角形,比任何时候都要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