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脚步声便停在了门口。

    苏宿象征性的敲了两下门,便径直走了进来。

    他在来前便听说洛兄特意遣退了婢女们,不让她们近身伺候,可偏偏这药粉忘了给,那就只好他这个当主人的亲自来送了。

    不过苏宿天性豁达,倒也不是会在这些小节上拘泥的人,更何况,他将洛家兄弟二人请回别庄,自然是喜欢这两人的。

    洛兄自不必说,同道中人,内力又极为强劲深厚,下午一道看刀谱时,他还觉察出了那谱中不合情理之处,另给了他法,令苏宿大为赞叹。

    而这洛贤弟,也是生的漂亮乖巧,很容易便让人心生好感。

    苏宿早看出洛兄疼惜自己这弟弟,不然也不会拿这药粉出来——

    这药粉价值连城,就连他自己,也才得了这么一小盒,一直没舍得用。

    苏宿信步向池边走去。

    池子很大,满屋子都氤氲着蒸腾的热气,隔着几丈远,连人脸都看不太清。

    苏宿进来后,远远便见一汪水花溅起,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池水之中,不禁微微一愣。

    但也并未多想,走近几步,站定在了洛闻心身后。

    温泉内只他一人。

    池水泛着浅浅的涟漪。

    少年背对着苏宿,大半个身体都浸在水里,只露出纤细脖颈和一小扇薄薄的肩背,隐约能看到一点玲珑的蝴蝶骨,显得羸弱。

    大约是池水温热,少年白嫩的皮肤已被泡的泛粉,些微有些肉感的侧脸脸蛋儿都粉润润的。

    “洛贤弟,我早先见你时,便觉你神色疲惫,像是有体虚之症,这个——”苏宿自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殷切道,“这是我好友相赠的药粉,遏云谷特制的梦蜃散,你取一些撒入水里,再泡上半个时辰,也许会觉得舒服些。”

    说完,便将盒子递给洛闻心。

    “啊?”

    洛闻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季晟,真是奇奇怪怪的,刚刚才把自己的球全部弄碎,结果现在又要赔给他?

    他怀疑的瞅了瞅男人,抿着嘴,不说话。

    “赔你一个。”季晟看着他,又说。

    说完,没等洛闻心再说话,手上握着的刀便出鞘寸许,露出银光闪烁的锋刃。

    一道眼花缭乱的刀影划过,片刻,一团东西便落进他手里,被他稳稳握住。

    男人自树干上直起身来,朝低垂着脑袋的少年走近两步,摊开掌心。

    正是一只冰球。

    男人的手掌很大,拇指跟食指间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此时微微曲着,托着一颗莹润的冰球。

    说不出来的违和,说不出来的诡异。

    “…………”

    孟桥抱刀站在几丈开外的地方,目睹了全过程,此时神色颇为僵硬。

    他十四岁时被季晟救了一条命,从此视他为主,为他卖命。

    跟随季晟这么多年以来,自认为知道他的为人。

    主上那两把刀都是名刀,一把叫无上,一把叫断魂,皆锋利无比。

    他见过主上用那两把刀杀许多人,一旦出鞘,必定是要带走谁的性命。

    但孟桥还从没见过季晟拿断魂来削一个冰球。

    如此利器,此时正被随意的插在地上,像一坨被遗忘了的破铜烂铁。

    而它的主人,正托着一只傻兮兮的圆球,站在少年跟前,低声对他说“赔你”。

    这行为,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像在讨好。

    孟桥被自己这个念头惊的一个激灵,连忙昂首站直,不再斜视。

    洛闻心呆呆的看着季晟手里这只冰球,不敢去拿,过了好一会儿,抬眼看了看他,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的触了一下。

    少年食指纤细,自入冬以来就被用昂贵的脂膏养护着,此刻却被冻的微微泛了些粉,连那冰球都及不上他剔透。

    季晟垂眼看着他的手,只觉得肋骨往下三寸的那个地方,好像都被他这一指头给戳了一下。

    “好、好吧。”

    洛闻心斟酌半晌,觉得对方弄坏自己那么多个球,赔一个给他是应该的,自己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呀。

    他说服自己,正要伸手去拿,季晟却突然一扬手,将冰球举高了。

    “……”

    季晟身材高大,比这北地男子尤要高挑几分,而洛闻心却是海城人,土生土长的南方男孩儿,又常年体弱多病,比同龄人还要瘦小不少。

    季晟甚至不用将胳膊伸直,就稍稍曲着,托着那冰球,洛闻心就连踮脚也拿不到了。

    洛闻心抬起手,小幅度的在空中抓了抓,结果还隔着好大一段距离。

    他觉得丢脸,干脆放下来,将脸扭到一边,气恼的咬起唇。

    季晟见他不再看自己,顿了顿,又将手放下来,走了一步,绕到他身前,道:“一起。”

    一起?

    洛闻心才不知道什么一起,他已经有点后悔了。

    后悔过来责问季晟,后悔答应他赔给自己一个冰球。

    要是早知道过来之后会遭受这样一通戏弄,他一定会拉着见云继续跑的远远的,跑到湖的另一头去。

    他就不信季晟还能隔着一整个湖弄坏的他的球!

    少年垂着眼眸,也不看他,爱答不理的。

    见他不说话,季晟想了一会儿,低下.身去看洛闻心,跟他平视。

    洛闻心被这张陡然放大的俊脸吓了一跳,猝不及防的撞入男人深邃的黑眸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起打。”季晟低声道:“就用这个。”

    洛闻心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可对着男人的目光,也许是怕,不敢说出拒绝的话,总而言之,他鬼使神差的就应了好。

    季晟眉梢微微一抬,明明还是张肃冷的脸,但洛闻心总觉得他像是笑了一下。

    洛闻心连忙睁大眼睛去寻,可又没能在男人脸上寻到任何踪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也是,这个季晟,怎么会笑?

    -

    事实上,冰球本就是个多人运动。

    所以季晟的要求,在某种意义上,也并不算十分突兀。

    在结冰的湖面上圈出一方场地来,各自拿着球棍,追逐同一只冰球,谁先将球打进洞里就算胜。

    洛闻心虽然不想跟他一起打,可人家球都做好了,架势也摆开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只好赶鸭子上架。

    开球。

    洛闻心紧张兮兮的握着棍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球滚过来的方向,小跑两步上前,一棍挥出,抢先打中了球!

    少年高兴的立刻攥紧了小拳,兴奋的脸蛋红扑扑的,有点小得意的朝男人看去,这才发现,方才自己在盯着球,男人却是一眨不眨的在盯着自己。

    手里同样握着球棍,但半点都没挥出去的意思。

    看我干嘛呀,看球呀。

    “……”

    男人放水放的明明白白,洛闻心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安静片刻,小声道,“你要是……要是不想玩的话,就把球棍给见云吧。”

    见云正跟孟桥并排站在一边呢,比起孟桥身姿如松非礼勿视的模样,见云可是焦躁多了,一直向这边探头探脑的,像是生怕洛闻心被吃了。

    闻言,季晟朝岸边看了一眼。

    见云猝不及防的跟季晟对上视线,霎时一抖,差点跌一跤。

    当然是没给。

    没给的结果就是,接下来洛闻心没再打中过一次球。

    偌大的湖面,季晟轻轻松松就像玩儿似的,冰球被他撵着四处乱滚。

    洛闻心则像个刚学会跑步的小朋友,跟在球后面一路小跑,跑的气喘吁吁,但就是追不上,还把自己跑的累死了。

    这么冷的天,额上都出了一丝细汗。

    球在场上兜了大半个圈子,最后被季晟一棍捅进洞里,干净利落。

    左手握着球棍在右手手心里敲了敲,季晟问,“还要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