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政没再打,摁断通话,接过登机牌、证件,转身,大步流星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祝政扭头情绪深沉地瞧了眼陈川。

    陈川察觉到祝政有话要说,立马快步跟了上去。

    祝政见人走近,滚了滚喉结,声调平缓交代:“我不在,她要有事,你看着帮衬一把。”

    这个她自然是指关洁。

    陈川听懂祝政话里的意思,郑重其事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九点五十五分,航班准时起飞。

    祝政窝在座椅里,歪头静静看向窗口,窗外夜色深沉,伸手不见五指,分辨不清任何方向。

    他好像又站在了人生的分叉口,无论他选哪条路走,都将失去另一条路的风景,失去选择、后悔的机会。

    一如17年末,他在天津得知柯珍去世时的场景。

    也是这般无措、慌乱。

    他深知是自己害死了柯珍,却又无法指认杀手。

    他那时也深陷两难,祝父去世,家产纠纷成了祝家上下难题。

    他一面要应对二叔陷害,防止祖业败在二叔手里,一面还要处理潘家伟给他丢的那堆烂摊子。

    稍不注意就会面临不可挽回、甚至牢狱之灾的地步。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跟潘家伟这庄生意会害得柯珍落得如此下场。

    柯珍葬礼前一天,他赶回京,跑殡仪馆门口偷偷望了几眼,没脸进去。

    后来得知车祸真相,祝政装着满腔怒火找到潘家伟对峙。

    见潘家伟毫无悔改,祝政这才气血上头,开车撞残潘家伟一条腿。

    事发地点监控好几个,祝政也没想逃。

    警察找上门那刻,他心底的罪恶感、愧疚感忽然有了安放处。

    到现在,他都承认他是自愿的。

    自愿坐牢,自愿忍受牢里那些不为人知的辛酸,自愿这一辈子都做一个有罪的人。

    ——

    凌晨十二点,飞机抵达大兴机场。人群窸窸窣窣离散,祝政也跟着下机。

    出了国内到达,祝政站在路口,招手打了辆出租直奔医院。

    一到北京,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压迫感将他严严实实包裹,压得他喘不过气。

    车窗未关严实,风呼哧呼哧往里钻,祝政冻得浑身僵硬,嘴唇都泛白。

    等到医院,已是四十多分钟后了。

    赵娴还在抢救中,icu的灯一直亮着,祝政裹着深灰色棉服,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

    期间有护士跑来跑去,时不时往他身上瞥一眼,许是他面容太过阴沉,来来往往不少人,硬是没有一个敢上前搭话。

    等到凌晨五点半,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祝政偏头,动作迟缓地看向手术室。

    坐了整整一夜,腿脚早坐麻了,祝政缓了好几分钟才站起身。

    只见手术室的门打开,几个医生陆陆续续走出来。

    见到祝政,为首的医生走到他面前,笑着祝福:“手术很成功,病人还在昏迷中,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祝政这才掀了下眼皮,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麻烦了。”

    等赵娴送到vip病房,祝政进去待了大半个小时。

    病房一大股消毒水的味道,祝政待不惯,拿了床头的烟盒、打火机,转身走了出去。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祝政蹲在地上,颤颤巍巍点了根烟抽。

    他还没从这场生死里走出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结束了。

    赵娴伤口割得很深,即便包上纱布,鲜红的血也从里透了出来,要不是抢救及时,恐怕救不回来。

    祝政不愿去想,一把剪线头的小剪刀是如何划那么深的,也不愿想划出的伤口有多难看、有多痛。

    陈院长早上来了一趟,满含歉意的交代了几句赵娴最近的状态。

    说她最近病情又严重了,还说半个月前有人找过赵娴,那人同她聊了半个多小时,聊天内容院长不清楚,只知道聊完,赵娴存了死意。

    这样的情况发生过两三次,这次最严重。

    祝政无法形容他听到这些话时,心情是怎样的痛苦、挣扎。

    等院长离开,他瘫坐在座椅,抱头痛哭,难受到不能自已。

    王小波说:“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

    如今的祝政,大抵就是处在这样的境遇。

    他曾拥有很多人羡慕、向往的财力、权力、地位,身旁还有一群呼之而来、挥之而去的狐朋狗友。

    如今,他所拥有的,寥寥无几。

    想来,他也不过是个非常普通、平凡的人,没有通天本领起死回天,也没能力停止悲剧上演。

    —

    还好,赵娴第二天醒过来了。

    醒来精神状态还不错,没往常那么糊涂,还一眼认出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