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突然有一个人上前,右手一翻,露出一柄磨得锃亮的匕首。那柄匕首突地送进了艾丽希的胸膛。

    “尊敬的王妃,我想您从今往后,再也不需要我们给您的卡了。”

    手持利刃,出现在艾丽希面前的,不是那三十多个预备血条中的任何一个。

    她身材娇小,巴掌小脸,却又一对大眼睛明亮如猫眼,眼上画着浓郁的眼线——竟是对艾丽希无比忠诚、无比恭顺的贴身侍女,阿辛。

    艾丽希依稀觉得自己大叫了一声,随即汗涔涔地醒来。

    南娜手持硬弓,背着箭袋,正守在艾丽希身边。她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张开臂膀,护住艾丽希,同时轻声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艾丽希翻身坐起。

    “不,我没事。”

    她在醒来,睁眼,看到南娜的那一瞬间,突然记起了那件呼之欲出的事。

    当初狮面神使宣布她怀了法老的孩子,南娜在兴奋之际,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和我梦见的一样。”

    艾丽希一直怀疑阿苏特是拥有一定直觉预感能力的人。

    因此大祭司森穆特会面对将信将疑的民夫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知道!”

    南娜会梦见她为之付出全部忠诚的小姐终将顺利避开不幸的命运。

    而她,不仅曾预感到萨卡拉行宫将会是对她至关重要的地点,也能在梦中遇见大神官夫人精心为她安排的血条们当面反水,奋力一击。

    最终那个操刀的是在她面前永远最温柔最恭顺的贴身侍女——阿辛。

    在南娜的追问下,艾丽希轻松地摇摇头:“没什么。”

    “做了个噩梦而已——”

    艾丽希再次回到行宫的小广场上,这时雨已经稍停。西面天边的浓云像是裂开了一道豁口,稍许透了点阳光下来,却已经是日头西沉,眼看就快要天黑了。行宫正殿跟前已经燃起松枝火把照明。

    大祭司森穆特还没有回来。

    艾丽希刚想问问情况,耳畔陡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呃……”

    “我为什么会忘?”

    “为什么我连亲生儿子都能忘掉?”

    一名三十左右的壮汉踉踉跄跄地走进小广场,扑通一声跪倒,双手撑住地面,失声痛哭。

    他穿着民夫中最常见的亚麻过膝袍,蹬着一双旧草鞋,衣物和鞋子早已湿透,头发紧紧地贴在前额上,却也顾不上。

    艾丽希被这壮汉扯着嗓子号得心里发毛,连忙命南娜去问,才知道这个壮汉叫卡拉姆,是个被征去给艾丽希修陵的民夫,鳏夫,独自拉扯着一个七八岁的儿子。

    卡拉姆的儿子远没到为法老服劳役的年纪。但因为无人照管,也被带去了民夫队里,跟在大人后面打打杂。

    今天这个壮汉和同在一个民夫队的汉子们一起撤出,赶来萨卡拉行宫。

    这群壮汉们没顾上抢救自家的家什,也没顾上背粮食,却没忘了把他们修筑工程用的一套测量器具给背了出来。

    卡拉姆是这个民夫队的队长,责任在身,只惦记着测量器具重要,不容有失,带着人紧赶慢赶,淌过大段大段的险阻道路才赶到行宫,却发现儿子压根儿不见踪影。

    卡拉姆想来想去,只想起他在队里的时候曾招呼了儿子一声,让那孩子别乱跑,跟上大队。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着儿子了。

    现在再想转回民夫队的驻地,一来天色已晚,二来道路被水淹没。卡拉姆纵使有胆回去找,也只会是有去无回。

    “鳏夫带孩子,少不了出这种纰漏哟!”

    有人在悄悄叹息。

    卡拉姆自己显然也懊悔不已,痛苦地嚎哭几声之后,只管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将头埋在双肩之下低声啜泣。

    他唯一的孩子……大河已经开始泛滥,后果如何,他根本不敢想。

    艾丽希默然站立在这个心碎已极的男人对面,觉得根本无从安慰。

    一起守在道路两侧向来路张望的还有几个德卡大叔的家人。

    此前森穆特前往存放粮食的仓库,需要有人带路,年轻人大多不敢,反倒是年纪较长的丝毫不惧,纷纷主动要求带路。

    最终还是那位热心的德卡大叔,因为对这附近的道路最为熟悉,被选中陪同森穆特前往。

    此刻大祭司不见踪影,德卡大叔的家人也分外心焦。

    一时间,小广场上的气氛沉闷而紧张。

    随着最后一丝日光沉入西方,小广场被四周松脂火堆的光芒勉强照亮。

    一阵风吹过,四周涛声不断,似乎大河近在咫尺,将萨卡拉行宫团团围住。

    这时,人人心中都存了命运未卜这个念头,多数人开始跪下,各自向他们崇拜的神明祈祷。

    德卡大叔的家人站在一起,彼此相拥。南娜有时会走过去,轻声安慰一两句,或者是让他们去喝点清水,吃点东西。

    但这一家人和卡拉姆一样,立在小广场的门口,一动不动,完全沉浸在对亲人的忧虑里。

    南娜只得走回来,问艾丽希:“您呢?您也在担心大祭司大人吗?”

    艾丽希抬头看了南娜一眼。

    她怎么可能担心森穆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