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在最后一刻,大哥也还是不忘令季枭犯难。

    我感受到季枭紧紧握在我肩上的力量,那力道带着些颤抖,仿佛深入骨髓的恨意,令我手脚冰凉,“你的祥瑞?”

    “我可不记得你有迎娶过祥瑞。”季枭轻轻将手拢在我的后脑,下一刻他抬起手,我听见了纷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一个踉跄,落入到了我视线的侧旁。

    意识到那人是谁,一时间我浑身冰凉,我没有想到季枭竟能算计到这一步,我没想到……

    “这才是你迎娶的,一个人偶,一个替代品,一个傀儡。”指着一旁身着红衣的小侯爷,季枭的声音堪称冷漠,“它并不是什么祥瑞,毋宁说,它是你妄图夺取他人所爱的罪孽,在你死后,我会好好处置他,就像对你一样。”耳边的声音令人生寒,这样冰冷的口吻,简直跟面对我的季枭判若两人。

    “而真正的祥瑞,我的祥瑞,这个帝国的祥瑞,如今正在我的怀中,你是永远也夺不走的。”

    季枭……太过分了,虽然知道这些话可能是他专程说给身后的将士们听、天下的老百姓听,可我依旧无法忍受大哥受到如此的贬损,即使……即使对方是季枭。

    “不要这样……”

    “不……”

    我开始疯狂挣动起来,季枭只是用蛮力抱住我,不叫我移动分毫。

    我听见了大哥轻轻的笑声,“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什么声音,闷闷的,像是巨剑刺入了棉花枕头的枕芯里,“毕竟,这个帝国,容不下两个祥瑞。”

    匕首落到地面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再次,血落到了地面。

    终于,再忍不住,我嚎啕出声。

    季枭依旧紧紧抱住我,一言不发。

    明明预知到了结局,我却还是叫大哥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没用,我真没用,迄今为止我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那一次次的轮回,如今看来,竟全是无用功么?

    “别哭,不要为他哭。”季枭捧住我的脸,轻声在我耳边说着,“这样就够了,以后我保证不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以后我们在一起,我们一直在一起……”

    就这样结局了吗?

    我想。

    可我好不甘心,为什么一次次的拯救,我却还是无法逃离命运?是因为没有记忆么?是因为每一次记忆都不互通吗?那这次又算什么呢?我……又算什么?

    视线的死角,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向城墙边走去。

    那是……

    “不,季枭!季枭你叫人拦住他!”我摇晃着他的臂膀,试图唤起他的一丝温情。

    “让他去吧,你大哥说得对,这天下容不得两个祥瑞。”季枭只轻轻地吻在我的脸颊,听他的语气,竟像是要对这该死的命运妥协了一般。

    不!不!如果说大哥的死是无可避免,那么他呢?那个人偶,那个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的小侯爷,他又犯了什么错?仅仅是因为给他冠上了“太子妃”的名号,他就该去死了么?

    就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在这一刻,我竟抬手,狠狠给了季枭一拳。

    在他的力量松开之迹,我奋力向那个缓步挪移到城墙边的人奔跑。

    我拉住了他的衣袖,狠狠一拽。

    我令他脱离了生死的边缘。

    一瞬间,我和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间相接了。

    那个人偶,那个原本看上去一无所知的人偶,我看见他缓缓张嘴,用口型,像是对我说了两个字

    ——结局。

    啪嗒一声,仿佛破布娃娃倒在地面的声音,小侯爷趴在我的面前,虽是没有掉下宫墙,却好像也已然失去了生机。

    我浑身颤抖着,身后便是宫墙下方跪拜叩首的平民百姓,脚边是已然了无生机的“人偶”,而眼前,是瞪大眼睛,无措一般望向我的季枭。

    “你在干什么!”猛然间的暴怒,季枭像是忽然化作了被逼入绝境的猛兽,他目眦欲裂,分明是想上前,却又在我缓缓向后挪动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

    “别这样……别这样冉灯。”哀求中带着些许癫狂,季枭的身躯已然开始颤抖,“不要再这样对我,否则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结局?

    哦,对,结局。

    我看着季枭的样子,一时间,无与伦比的悲戚侵蚀了我的心。

    “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不要这样对我!”他警告着,哀求着,也要挟着我。

    是啊,都走到这一步了。

    我该怎么告诉他呢?

    或许,我该跟他说,我也觉得呀,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其实我已经不想去计较了,东思远没有善终也好,大哥的死也罢。

    可是……书,没有结局在我死的那一刻。

    或者说,没有结局在小倌死的那一刻啊。

    现在回想起,从我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是梦境的那一瞬间,就有一个声音这样告诉我——“如果按照书中的剧情走下去,那么就能获得一个实现任何愿望的能力。”

    多么好的诺言啊,要不是不想让季枭在我离开后过于伤心,我都想为了大家的结局而再度离开一次了。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呢?

    以及——要是我一开始就看完了五妹的那本书,就好了。

    风声呼啸着,自我的耳边划过。

    在我仰身,缓慢下坠的那一刻,我看见季枭软了身子,堂堂七尺男儿,就那样无力地跪坐了下去,眼睛中流出了血泪,一个气喘,下一秒,嘴巴里也咳出血来。

    我怎么忍心让他经受这样的痛苦呢?毕竟……毕竟一世又一世,就算是诅咒的绝对效用,我也还是会在时空与时空交界的那一瞬间,爱上他。

    而他也一次又一次,像是全然不听劝一般死死抓紧了我。

    我终究还是为我曾经立下的诅咒后了悔,为什么,为什么要在爱而不得后面,加一个“永无善终”?

    结局。

    对,没错,就是那个小馆和世子的故事,最终的结局。

    那无疑是一个不怎么样的悲催故事,我想,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我和季枭或许都已经成为了同那两位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但无论他们的故事已经完结了多久,他们所留下的四个诅咒,却依然是存在的。

    没错,不是三个,是四个。

    第四个是在那小倌死后,由那年轻的皇帝在临终前含笑许下。

    别误会,他并没有平平安安地作为帝王,正常地老去。

    正如小倌所说,在小馆离开后,他的身边其实已经空无一人。

    他时常感到孤独,却又不屑去排解,只能用一封又一封的奏折来麻痹自己的心。

    但后来他想,他身为皇帝都尚且过得那么凄凉、孤独,那他手下的百姓,又有什么资格比他过得还好呢?

    于是他开始不理朝政,只整日整日地坐在当初小馆离去的那一处,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没来得及告诉小馆,其实他已经打算封他为后了,他本已经想好说辞:“白给我干这么多年,算你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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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这话他其实也没打算说出口,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小馆应当会高兴得跳起来吧。

    毕竟一直以来,他都那么地喜欢自己。

    有的时候,其实世子自己也在疑惑,小馆时常向他说起的“爱”,究竟是什么感觉呢?他尝试去代入小馆的角色,却始终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够那样“爱”自己。

    他思考着这些问题,整日茶饭不思。

    终究,他是个短命的帝王。

    他死在了二十八岁,登基后的第三年。

    各种意义上的不长寿。

    临死前,恍然间,他想起了小倌死前咒他的那句“永无善终”、“爱而不得”;以及给自己的那句“不再卑贱”。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心愿的最终生效呢?他想。

    如此,那边这样吧。

    他学着那小倌,在死前,也许下了一个愿望。

    “我希望他能实现他离开前许下的所有愿望。”

    所以,一个实现任何愿望的机会,竟是这个吗?

    真傻,真是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所幸这次,在下坠的过程中,我想起了所有。

    ……

    所以说,诅咒这种东西,真的灵验吗?

    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回望着我的一次次轮回,我这样想道。

    我想,在这个世界里的话,应当是灵验的吧。

    否则,命运又怎么会让他折磨了我最开始的那一辈子,而我却折磨着他的永生永世呢?

    厌恶了,我真的厌恶了,回到时间裂缝中的我,已然能够理解我自己的所有感受了。

    有时候也不免抱怨,世子究竟是发什么神经?为什么要许那样的愿?是因为好玩吗?还是单纯的好奇?

    我可不会奢求,那一世的他会懂得什么“爱”。

    可是,回望着每一世,看着他每一次的结局,每一次的落泪,连带着我自己也总是不得善终,我累了。

    世与世所间隔的时间太短,而每一次的记忆却又是相互独立,无法延续保存。

    所以想要改变的话,我只能期盼着某个世界与世界之间的错位,两个时空相隔太近所产生的巧合,或许能给我们带来醒悟。

    十分幸运,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的轮回,我发现了这一次机会,时空的错位恰好令两个世界之间产生了粘连,那本小说,或许就是世界与世界之间黏合的胶水。

    “但果然,错位终究跟梦境一样吧,否则丢弃在第一个世界的‘爱意’怎么会幻化做鹦鹉的样子又飞回到我身边呢?”

    “该庆幸的是,这次死的时候,我把它带在了怀中,看……咦?哪儿去了?”

    “应该是回到了它原本的地方吧,嗯,原本它应该去的地方。”

    “或许我该谢谢每一次,我不懈的自救,最终竟然让其中一个‘我’的幻象投射到了两片交错的时空中……虽然全程都好像都跟断链了一样没什么反应……”

    “当然啦,毕竟一个世界不允许存在两个祥瑞,咳,意思就是,不能存在两个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