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拖得老长,听着悲惨极了。

    建昭帝面色变了变,蹙起眉头。

    眼前这人这是大理寺卿陈和西,在听闻顾思远抓住刺客之后,他就派了陈和西一起去提审。

    “陈卿,你好好说,怎么回事?”

    陈和西直起身子,伸手指向顾思远,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顾郎将……顾郎将……实在是……”

    建昭帝懒得听他吞吐,直接问顾思远:“思远,你做了什么?”

    顾思远站起身,冷峻的脸上难得透出几丝无奈:“方才正欲向陛下禀报,这帮刺客胆大包天行刺君上,一帮亡命之徒嘴还硬得很,微臣动刑的时候,就难免手重了些许,陈大人没见过世面,就吓成这样了。”

    说着,还十分鄙视地看了陈和西一眼。

    陈和西:“……”

    我这是吓得吗?我这是气得好不好?

    还有,你那叫手重一点吗?

    陈和西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下头,对着上方的建昭帝深切道:“陛下,这案子微臣没法查了,依顾郎将的手段,那些刺客只怕活不过今晚了,臣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建昭帝虽然也不想那帮刺客活着,但听了这话,却还是愣了片刻:“这带着刺客回营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搞成这样?”

    陈和西看着顾思远恼怒道:“虽然往常就听说顾郎将的铁面无情、手段狠辣,但是问案哪能这么问啊,那帮刺客又是被炮烙、又是刮皮的,都快没个人形了,若非这些刺客是顾郎将亲手抓的,臣都要怀疑他是在杀人灭口了。”

    建昭帝算是明白过来了,心中对顾思远的些许怀疑,也彻底消失无踪了。

    他轻笑了笑,叹口气对着顾思远道:“思远啊,你是武将出身,这审讯的事,干脆暂时就别插手了,朕交给大理寺和司礼监负责。”

    顾思远冷眼撇了撇陈和西,回禀建昭帝:“遵旨,臣本身对这些啰嗦的问案也没兴趣,只对抓人和杀人感兴趣。”

    谢宣鼓鼓嘴:“……”

    果然就是个大老粗。

    建昭帝点点头,面色越加和善道:“嗯,不管怎样,你在这案子中的首功是一定的。”

    顾思远也干脆地拱手:“那臣告退。”

    说完,就直接头也不回地掀开账帘出去了,仿佛其他人不存在一般。

    清县靠近运河旁,是北方难得的山清水秀之地。

    宽阔的林间,飞花折叶,剑影翻飞。

    当然,其中最迷人的还是那道执剑的修长挺拔身影。

    谢宣躲在大树后,看得津津有味。

    “唰……”一道银光闪过,谢宣还来不及反应,冰冷的宝剑便直接架在了他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第82章 鸽子

    三、

    早春的清晨, 又是河边林间,空气中有淡薄的雾气。

    人的情绪似乎也变得缥缈缠绕起来。

    谢宣眨了眨水润的眸子,宽大袍袖抬起, 滑露出葱白似的细嫩指尖,却摸上了颈边冰冷锋锐的剑身,态度十分轻慢,不以为意, 半点也不怕被伤到。

    顾思远剑眉挑起。

    他盯着那几根在危险边缘跳跃的漂亮手指, 莫名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被怠慢侵害之感。

    隔着细细薄雾, 衬着其本就冷峻的脸庞越发寒冷, 也越有一种莫名深邃的魅力。

    谢宣很清晰地感知到面前人似乎不高兴, 以为他是不喜欢被人窥探,心下有些不安,开口喃喃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顾思远目光定定, 面色也依旧冷沉如故。

    谢宣有些尴尬。

    明明他是皇子, 地位高高在上,但是这人露出这副神情,他却就忍不住地慌乱起来。

    心一乱,手上就更加乱起来。

    原本只是拨弄剑身开个玩笑, 而这下, 细嫩的指腹不小心一偏, 真的差点在锋利剑刃上割划而过。

    顾思远目光一冷, 伸出自己的左手,直接向着那不听话的细白手指抓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 谢宣眸子微瞪,指尖一抖。

    接着, 整个手掌便落入了那宽大温热的手心,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这人因长久握剑而生出的微硬薄茧。

    顾思远一手收回长剑、归进鞘中,另一只手却不自觉收紧力道,感受着掌间陌生却叫人向往的纤细柔软肌肤温度。

    果然,跟想象中一样美好。

    谢宣呼吸微乱,心脏跳得仿佛马上就要从喉咙里钻出来。

    脑子更是彻底混乱了,他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但手指却就是用不出半点力气来,所以没法从那掌间挣扎出来。

    就在这时,顾思远缓缓松开手,冷声道:“别随便碰剑刃。”

    谢宣捻了捻指腹,忽略心头那抹淡淡的失落感,低着嗓子轻应一声:“啊……”

    好半晌,才模模糊糊反应起来,这人刚刚似乎是在警告自己别碰他的剑。

    谢宣猛地抬头:“……”

    好你个顾思远。

    碰一下你的剑怎么了,会脏吗?就那么嫌弃自己?

    亏得自己刚刚自作多情?呸,有个屁的情。

    只是错觉罢了。

    谢宣鼓着脸颊,恶狠狠瞪人一眼。

    “……”顾思远。

    看着眼前这人变换的脸色。

    他眯了眯眼,伸手捏了捏那鼓起的脸颊:“什么毛病?好好说话,就生气了?”

    谢宣更恼了,瞪着人趾高气扬道:“你大胆,敢碰本殿下的脸,还倒打一耙!”

    顾思远神色淡定,点点头:“你去向陛下告状去吧!”

    “……”谢宣。

    这怎么说得出口?

    再说,他父皇心里更看中谁还不一定呢。

    他不甘心地鼓着脸颊,吐槽道:“你这人怎么这样,都不知道让让本殿下,白长这么大个子,人却小气巴巴的。”

    顾思远无奈轻哼一声。

    到底是谁小气巴巴,动不动就生气恼了?

    他双手抱臂,懒懒靠在一旁的大树上,淡声问道:“六殿下来找我,有什么事?”

    “谁来找你,整个营地就这么点大,路过此地不是很正常。”谢宣轻挥衣袖,拍了拍脖颈,恢复龙子皇孙的高贵神态:“倒是顾将军,下次舞剑可小点心,若路过的是父皇或者皇兄们,可不一定这般好过了。”

    顾思远手掌按上剑柄,侧眸看向谢宣,嗓音冰冷:“倒是谢过六殿下宽宏大量。”

    “这就完了?”谢宣立刻睁着水润的眸子,得意洋洋地反问回去,“你刚刚那可是犯上僭越之罪?”

    ……又想捏脸了。

    顾思远手指摸着剑柄上粗糙的花纹,点点头道:“愿闻其详。”

    谢宣轻咳一声,老神在在:“本殿下也不为难你,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回答本殿下一个问题即可。”

    顾思远眯眼覻他。

    还说是路过,这不明显带着目的来?

    这河边可是远离营地,偏僻的很。

    谢宣被他这目光看得羞恼,气呼呼道:“你不答应?”

    顾思远神色冷淡依旧:“说来听听。”

    谢宣心下微定。

    稍后,这才盯着顾思远慢悠悠问道:“你……抓的那些刺客,真的什么也没说?”

    说到最后,他的音调有些飘忽,也不知是想得到什么答案。

    顾思远眼皮掀了掀,漠然招手:“过来。”

    谢宣眨巴眨巴眼,乖乖巧巧的两步走近:“说吧。”

    顾思远手掌微往下,一把掐住那小巧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两人视线直直相对,嗓音低沉:“刺客说不说都不重要,六殿下反正也要当不知道。”

    谢宣面色苍白:“你……什么意思?”

    顾思远冷嗤一声:“六殿下心里明白。”

    “不要对陛下抱不该有的期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至少目前还能安稳一段时间,趁着这时机,好好积蓄力量,将来说不定还有逃出生天的一日。”

    谢宣瞳孔微缩,抬手一把抓住自己下巴上的大掌,直勾勾看着面前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思远最后捏了一把温软的脸颊肉,便收回了手掌,神情平淡:“臣什么也没说,时候不早了,今日陛下就要移驾回宫,臣还得前去打点,告辞。”

    说完,便只留下一道高大冷酷的背影。

    朝阳升起,林间如纱似的薄雾散尽。

    谢宣漂亮的瞳孔光影明灭,而氤氲出一抹幽幽的青蓝来。

    半晌,他轻轻揉了揉自己被捏得微红的下巴和侧脸,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干燥大掌上的淡淡温度和薄茧。

    那是跟他这种皇子王孙自小娇生惯养完全不一样的手掌,坚定沉稳,苍劲有力,仿佛能撑起整个天地。

    而在祭台上时,也确实是这双大掌保护了自己。

    不过,谢宣还是忍不住撇撇嘴:“提醒就提醒,故意占便宜算什么,看着倒还是一本正经的,真会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