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有的没的听着,只觉得可笑。

    他们俩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们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条线上。

    一个是凶手,一个是被害者,怎么可能有相同的立场。

    黑雾不杀他,只是因为知道他身上有着浓重的怨气,他现在很痛苦,并且,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比起一了百了的痛苦,他更喜欢慢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痛比什么都难挨。

    就像自己死的时候,只看到眼前的黄土不断地落下,将自己的身体覆盖,呼吸被一点一点剥夺,濒临死亡的感觉很不好受,那时候,他只是被药迷晕了,还有意识。

    ——他亲眼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沈念皖还在假惺惺地谈合作,“我知道,您不喜欢有人踏足这里。”

    黑雾当然不喜欢,桥下埋着自己的尸骨,谁也不会喜欢有人在他的尸骨上踩来踩去的,死前已经够痛苦了,连死后也不让自己安静,这就有些过分了。

    “我想要让这座大桥永远保留下去,而你,也可以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

    “不好吗?这可是我精心设计的艺术品!”

    沈念皖神色激动。

    他估计是想着,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保存下来,只要那座桥在就好,哪怕是给鬼当巢穴,他也能忍。

    “你说的很对,但是我也有别的选择,我可以选择让那些人把桥给拆了,到那个时候,埋在土里的尸骨会重见天日,我也有了重新投胎的机会。”黑雾看着沈念皖变了脸色。

    “你真的想做人嘛?”沈念皖突然问。

    黑雾其实并不想的。

    这个世界其实并不好,对他很残忍。

    要是能以鬼的身份一直待在这里,远离的喜悦等一系列听上去很美好的情绪,同时,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找上他。

    所以,黑雾答应了。

    他答应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座桥,假使有人进来,那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没人提供数据,就不能拆桥,就算是知道这座桥是块烫手的山芋,他们也只能捏着。

    沈念皖是专门学习这类,他知道怎么去建立一座桥,也知道怎么去拆除一座桥。

    这件事其实会牵连到很多人。

    就比如说,大桥的旁边有很多小商店,小酒馆,随意炸桥,很难不波及到里面的人,以及他们的财产。

    ——就算是上头同意,那些人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们得派人出来打探情况,他们得在桥的缝隙中埋藏炸药,好将损失降到最低,他们得计算桥的面积,用来测量炸药的分量。

    这座桥就这么保存下来了。

    以失去其实用价值的能力。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艺术这种东西,向来都是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的。

    黑雾按照沈念皖说的做了,果然像那个狡诈的人类说的一样,没有人靠近他,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日子。

    而现在,眼前那个男人也在可笑地跟自己谈条件,他试图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

    黑雾懒洋洋地打断他,“算了,我不伤害你,你身上的伤口拿出去,也足够让所有人惊讶一下了。”

    谭知讯还试着想争取一下,“您在考虑考虑我的意见吧!”

    黑雾老实回答,“可能不行,我已经答应了另一个人的请求,我从来不做出尔反尔的事情。”

    谭知讯问:“是谁?”

    黑雾:“这不是我能说的东西。”

    沈念皖在临走之前,让他不要随意透露自己的身份,黑雾答应了,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黑雾突然感觉到了不耐烦,那种平静被打破的感觉很不好受,“快点走吧,趁着我现在脾气还算不错,没打算发火。”

    谭知讯不想走,但是被身后那群人给硬生生的架走了。

    黑雾喃喃自语,“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那么难缠,人鬼都一样。”

    前些天,还有一个听别人叫做白大伯的鬼找上来,央求他放了自己家里人一命。

    不答应还不行。

    缠地他很烦。

    作者有话说:

    黑雾一开始不开心,导致桥上发生车车祸,沈念皖没办法控制,他只能找过来,让那些人不要靠近这座桥,不要去拆。

    第35章

    黑雾心想, 反正他要的,也只是一个震慑,并不是很想理睬外面的那个世界, 他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答应了。

    那只年老的鬼还一副很感动的模样, 就差跪下来,感谢自己的大恩大德。

    “你感谢我干什么?反正他们变成这样, 也是我害的。”

    黑雾很有自知之明,在生前,他是一个好人, 但是, 当一个好人似乎没不会得到什么好报, 所以, 他现在不想了。

    他把事实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并不在乎那只年老的鬼会生气, 或是做出什么无法抑制的行为来。

    自己比他强大多了。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 是他们先冒犯了你。”白大伯恭敬地说道。

    除了这一次的被迫, 白大伯从来见到过他, 但是也从其他的鬼口中无数次听到过他。

    听说,他是这里最强大的存在,同时,也是死的最早的那一个。

    成为鬼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阴气和怨恨,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鬼能这么浓。

    ……浓到几乎快要淹没了他整个身体, 浓到几乎是汇聚了这里所有的怨气。

    其中一个和黑雾相处过的鬼曾经说,“他有恨的权利, 其实在死之前, 他其实就对这个世界满是怨恨了。”

    白大伯想在问什么, 那只鬼却露出了同情的神色,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跟他聊天的人白大伯认识。

    他的命运也很惨,也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可怜人,不然,他也不会来到这里,以自愿的名义。

    这样的人,竟然会觉得黑雾可怜?

    “很可怜。”

    此刻,那个很可怜的人仍旧被裹在一团黑雾中,模糊不清。

    白大伯不由地幻想着藏在那团黑雾里的人,到底会有着怎么一张脸。

    或许是看得过于投入,黑雾咳嗽了两声,像是在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行为。

    白大伯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头,一言不发。

    “行了,我答应你了。”黑雾不耐烦地说道,“我只想一个人待着,要是可以,请你尽快离开我的视线吧!”

    看着碍眼。

    他只想一个人自己待着。

    一直到天荒地老都没关系。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黑雾的这个愿望还是没有变过。

    为此,黑雾循循善诱,“我放过你们,你们帮我宣传一下,就说在新华大桥上闹鬼,你们很害怕。”

    有些人已经想要同意了,“这……又不是我们瞎编的,这是事实啊!”

    “对啊,到时候跟领导如实说出来就行了,说我们遇到了鬼,被折磨得很惨。”

    “对,这根本就不算是撒谎,这就是事实。”

    谭知讯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们想想,要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你觉得会怎么样……”

    他们会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鬼神之上,而不去脚踏实地去争取,烟,贡品,佛像会取代机器,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光是想想,就觉得让人绝望。

    这些事情,绝对不能被发现,至少不能广泛流传起来。

    谭知讯想了想,说:“可以,但是我只能向我的上司说明情况,多的,我就不敢保证了。”

    点到为止。

    这是谭知讯所能容忍的最大范围。

    黑雾想了想,也就答应了,“好,这样也行,反正这时候,最爱来烦我的,就是你们警察局的,隔三差五来两个人,我不把你们放在眼里,对我而言,你们卑微地如同蝼蚁……但是三天两头被蝼蚁打扰,我也是很烦的。”

    “好,我尽力劝劝他们,但我人微言轻,也不一定能有多好的效果。”谭知讯小心翼翼地说道。

    “算了,我要的,只是你一个态度。”黑雾缓缓消散,为他们让出一条路。

    “记住,沿着大路一直走,不要回头。”黑雾的声音洪亮。

    有人小声嘟囔,“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原路返回?那样更快一点,我们走了也没多长时间,走下桥,起码要两三个小时,到了以后还得打车回去,累啊!”

    黑雾并没有飘多远,或是说,就算是飘了很远,他也能感知到桥上的一切动静。

    这座大桥,便是他的身躯,至少含有他身体的一部分。

    只想着装逼,却忘了这一点的黑雾在空气中晃了晃,“谁叫你们刚才不提醒我,活该。”

    *

    “桥上有鬼,我们这一行人都能作证。”

    轮椅被摔坏了,谭知讯只能一瘸一拐地走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上的衣服也开始有了破洞,上面沾了淤泥。

    “怎么可能呢?”坐在办公桌前的人抬起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之前我还派你们参加培训过,这才没几天,你全忘了吗?”

    谭知讯指着自己的伤口,“你觉得,我这些伤都是自己用刀子,石头化出来的吗?”

    他又扯着自己衣服破碎的边缘处,“你在看看我的衣服,难不成都是我自己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