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心情烦闷,收拾了东西也不想回家,带着包袱就去了前门四友轩家的大酒缸。”

    伴随着崔子铭的讲述,洛萤与王小田似乎被带到那日。

    寂寂黄昏,崔子铭从泰和当小门出来,意欲掩面,只觉得多年信誉名声毁在了今日。

    他心中寥寥,步子慢吞地在街上走着。

    不想归家,身边是路过的行人与胶皮,此刻他生怕谁人认出了自己。

    可走着走着,看着清冷月光,只觉自己好笑。

    他一个当铺里的三柜,说的好听是三掌柜,说的不好听也不过是东家雇佣的伙计罢了,哪里来得那么多人识得自己呢?

    悄立市头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带着满腔的苦涩难言,脚步踽踽,崔子铭撩起竹帘进了大酒缸。

    他要了两个酒,一盘煮花生豆,来上一碟炸饹饹盒儿,等着伙计送上了黑皮子马蹄碗的两杯白干儿,正端着酒碗准备闷上一大口。

    崔子铭看着这潺潺酒液,眼神恍惚之间,仿佛在这酒碗里看到了一只黢黑的蛐蛐儿,惊得他手腕一抖,酒碗里的酒液都被这一抖洒出来些。

    可将酒碗重新放到桌子上,油灯荧荧,碗还是那个碗,酒液更是在酒碗中清透无比,哪里有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只黑蛐蛐?

    崔子铭只当自己刚才是昏了头,又将酒碗一点点伸到自己的嘴边,正要抿上一口,就见这酒碗边缘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蛐蛐,正翕动着触角,在酒碗边缘往上爬。

    他一失手,这酒碗直接摔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可地上除了酒碗的碎片便是一地的酒液,哪有半个蛐蛐?

    彼时正是黄昏初上,大酒缸里人多的时候,这一哐啷摔碗顿时惹了人注意。

    “怎的了爷们儿?”

    身旁的陌生酒友搭话,大酒缸的伙计端了崔子铭的小菜上来,他盯着地上半晌,最终无力地摆摆手。

    “刚才有点头晕,眼一花,感觉在碗里看着蛐蛐儿了。”

    酒友哈哈大笑:“爷们儿这是干活儿太累了,哪有这蛐蛐儿往大酒缸里钻的,总不能是从天上落碗里了。”

    “我看啊,你这累的,喝剩下那一个酒正好,省的喝完找不到家。”

    崔子铭揉了揉眼睛,许是他今天真的太累了,被那蛐蛐罐弄得心力交瘁。

    “小二哥,这酒碗多钱我照价赔了。”

    崔子铭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是来找茬的。

    这平白无故说人家酒里有蛐蛐虫子,那不是摆明来找茬了吗?

    好在他本来也是这大酒缸的熟面孔了,伙计一听这话自己也做的了主。

    “瞧爷您说的,一个碗不值几个大子,我给您拾辍了去。”

    花生豆与炸饹饹盒儿上了桌,崔子铭用手拈起花生豆,及政要塞进嘴里,又觉得眼前一黑。

    再一睁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眼前这花生豆,是炸饹饹盒的碟子里,一只黑蛐蛐儿正来回的爬。

    此刻,那黑蛐蛐儿窸窸窣窣地,在这酒碗里,碟子里正颤应!

    他手里捏着的花生豆,更像是那一只黑蛐蛐儿活生生在自己手掌心里爬!

    崔子铭将手里的花生豆直接甩桌子上,再看向一旁其他桌子上的酒友,那拌豆腐还是拌豆腐,炸虾米也还是炸虾米。

    哪里有蛐蛐儿?

    他晃了晃脑袋,闭眼,睁眼,闭眼,睁眼。

    可眼前就跟那重了影似的,正常花生豆,一只窸窸窣窣的黑蛐蛐儿,来回的在崔子铭眼前变换。

    此刻崔子铭早已无心借酒浇愁,他内心已察觉出了不对。

    十分的不对!

    这四友轩是前门出了名的大酒缸,经营多年,三五素心对缸小酌,老店面老招牌在这,无论是酒里和这小菜里都不可能有蛐蛐儿!

    一想到自己白日里打眼的那个蛐蛐罐,在想到这老当铺里虽然讳莫如深,但人人都知道一点的诡事,崔子铭只觉得自己浑身战栗,一瞬间清醒。

    他这是摊上事儿了!

    摊上大事儿了!

    崔子铭挥手招呼小二哥结清酒钱。

    酒馆伙计也是一愣,这剩的一碗酒,两碟小菜也不曾动过,就要走?

    “我实在是有些头晕。”崔子铭说着,额头已经冒了一圈的汗。

    伙计见他脸色确实十分难看,胳膊也有些抖,直接结账。

    五铜元一个酒,小碟菜两个铜元一份,共是一角四分,他又额外给了两铜元充当那摔碎的酒碗本钱,匆匆起身。

    拎着自己的包袱出了大酒缸,崔子铭看着街上各家亮起的灯笼,急急往家走。

    可就像是被迷了眼,他走在路上前面一块石头都要被吓一跳,黑漆漆的差点看成了蛐蛐儿。

    耳边是尖锐的蛐蛐儿叫声,走哪都恍惚见到蛐蛐儿的重影,崔子铭踉踉跄跄地到家,面色惨白,几乎将家人也吓了一跳。

    因为不想牵连到家人,也不想让家里人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