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闯主人家是我的不对,在此给您赔罪了。”

    “只是您这招待晚辈的礼节,小女实在是不敢受。”

    “晚辈是一个大活人,可没有吃死人东西的习惯。”

    洛萤声音清冷,言语娓娓道来,面对眼前的这座灵城44号鬼宅的主人也没有半分的惧怕。

    只听得谭老爷子冷哼一声,他转头不再看向洛萤,而是在这三进院的院落之中走了起来。

    只见他手中一动,一盏房檐下的白灯笼就来到了谭老爷子的手中,他提灯游走到了那与四匹神马相撞的汽车处。

    “这福特的轿车,当初一出来,我那小儿子便满心的想要,我谭家别的没有,银元管够,他喜欢车,我就给他买车。”

    谭老爷子摩挲着纸扎车子的表面,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福特,还有什么蒂克,豪斯,那些洋名字我倒是记不住,洋汽车嘛,长得都差不多,家里三房人,大儿子,小儿子,还有出嫁的小闺女,刚好给一人一辆。”

    “都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小闺女就算是出嫁了,家里的东西给她也一样不少。”

    “说是出嫁,其实那孩子的夫婿跟入赘也没个差别,终日都是和她大哥二哥一样,陪着我这老人家在老宅里生活。”

    谭老爷子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岁数大了,但眼睛没花,腿脚没坏,脑子也灵快,孩子们聚在我周围自然是高兴的,我也知道,他们哄得我开心,也是为了这家业嘛。”

    “钱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你说这人生处处都得要钱啊。”

    “外边都说我对着孩子也一毛不拔,把这谭家的产业,把这手里的这些钱,不到死不松手。”

    “我哪敢松手啊!”

    谭老爷子仿佛是低低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百年来唯一的来客听。

    “老大,原本是个心眼踏实的,可惜那个媳妇不着调,当初看着家世是好的,人也新派,我寻思老大喜欢就行,过日子终归是他们小两口。”

    “可娶了媳妇之后老大家花销太大!老大原本简朴,跟着媳妇开始又是去酒会,又是开洋行,又是跟洋人打交道,花钱如流水。”

    “谭家虽然不是养活不起,可你说说,一天出去花个几千银元,若是一个月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平日里三五十,三五百的花销不算事,但动辄和人竞价上千,老大媳妇一个月甩出去一万的银元,真当我那银子都白来的不成?”

    “其实我也知道,老大那媳妇要的银子,一大半都是老大出的主意,拿出去不过是给老大填了洞。所以我紧着老大,不让他从公中支钱,只给了两个庄子铺子,一年下来也有一两万,怎么着也够常人花了。”

    “老二倒是精明,不像是老大直愣愣地支使媳妇要钱。他倒是用我那孙子孙女的名义,孩子要西洋的公学,要出去留学,又要给孩子攒家底,大大小小零零总总,大钱不要,小钱如流水走个不停,加起来也不比老大少了。”

    “还有老小,我那小闺女。她年纪最小,两个哥哥也宠着她,从小到大说一不二。看上的这个女婿,我是千个百个不同意,那小子一看就油滑得很,说是去西洋留过学的,嘴里的洋文来回就那么几句,还没我这老头子会的多呢。光会讨小丫头喜欢。”

    “那小子没有能耐,家世也一般,成了婚大多时间便住在了我这丈人府里,我那小闺女,从小精心教养到大,含着嘴里怕化了。我还能赶出去不成?”

    谭老爷子啰啰嗦嗦地说着自己的三个儿女,他时不时看着东厢房,又看着西厢房,看着这三进院子。

    “不成材啊!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可这三个孩子啊,自从孩子他娘走了,我又一心扑在生意上,有什么事就给钱去解决,等到老了,孩子大了,一个个长得就像那正厅前边的歪脖子树,歪了!”

    “你说我这还活着,还指望把孩子掰回来,不然这大半辈子的产业不都毁在手里,富不过三代了吗!”

    谭老爷子的身子晃晃悠悠,他手中的那盏白色灯笼也随之摇曳。

    他没有动作,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洛萤也站在一旁默默听闻这段百年前无人知晓的过往。

    “七十四岁那年,我打了个棺材。”

    谭老爷子话锋一转,突然结束了与子女有关的话题。

    “旁人都以为我是岁数到了,为自己的晚年忧心,提前早做准备。连我那三个儿女也是这么想的。”

    他突然嗤笑一声,又猛然咳嗽了几下,原本就惨白的老脸显得更加可怖。

    “灵城有个叫老葛的棺材匠,他家的棺材铺上接皇亲国戚,下接流民百姓。寻常人只知道他打的棺材质量好,但很少有人知道,老葛是个真正的棺材匠。”

    “棺材匠”三个字,谭老爷子特地拉长了语调。

    “棺材匠啊,一副棺材可知活人生死,能道亡魂之吉凶。”

    “我找老葛打棺材,就是为了那开工的第一斧。”

    “老葛的第一斧砍在木头上,我避过身子不能看,等到他看完,我转过身来,看着那木屑飞出去了十米远。”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还有十年的寿命可以活。”

    “我心想着,十年,我的孙子孙女也都长大了,足够我给谭家教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让这三个不成器的儿女能有依靠。”

    谭老爷子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十年啊。你不知我有多高兴。”

    “我不怕死,我就是记挂着三个孩子,我走了可怎么活。”

    洛萤垂下眸子,她查询的资料里确实有谭老爷子突然打棺材的事情,原来是因为这般的原因。

    只不过她记得当时,谭老爷子打棺材之时没几个月就走了。

    这可跟他所说的十年对不上号。

    老派的棺材匠知生死,洛萤在大宁也是有所耳闻的。

    “小姑娘啊,你说,我怎么就死了呢?”

    “茶里的毒,是老大给我下的。”

    “酒里的药,是老二偷偷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