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很多玩家眼里,应该最会折磨人的蛊婆,从来没逼迫恐吓过鬼朋友。

    他是目前最安全,且几乎可以确定轻轻松松通关的玩家。

    宁宿细想这场游戏,对鬼朋友不好不行,对鬼朋友太好好像也不行。

    蛊婆这样正正好。

    唔,或许还有一个人。

    蛊婆转头看向宁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正要说话时,视线扫到房间里出现的另一个女孩,闭上了嘴。

    “妈妈觉得他运气好,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宁宿转头看向门口的小女孩。

    坐在破沙发旁边的破袄小女孩也抬头看向她。

    门口小女孩穿着一条泡泡袖棉麻白睡裙,一头浓密水亮的黑发,皮肤白嫩,睫毛纤长,非常漂亮。

    和那晚一样漂亮。

    那天在花园里,玩家们见证了陈金鹏恐吓布娃娃得到幸运值,一个个跟上他的步伐。

    花园里那个原本笑声最多的地方,变成了哭声最多的地方。

    接着,在花园里,朱集逼死了史莱姆小人。

    当天晚上夜里两点,她就是这么漂亮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也是穿着一条白裙子,坐在静止不动的秋千上,蓬蓬的裙摆蒲满整个秋千,裙角闪着如月华般的光泽。

    她把右边头发拢在耳后,露出一个漂亮的血花耳钉,“你们都看到了吧,人类都是自私冷血的。”

    “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露出丑恶的嘴脸,可以用各种肮脏的手段逼迫我们,逼死我们。”

    “一旦出现比我们更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人和鬼,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们。”

    “你们还不愿睁开眼好好看看吗?”

    “投入情感只会害了你们自己!”

    当时她就流下了一滴泪,好像生出了记忆,想到了什么。

    她想到了自己死前穿的那件破袄。

    她想到她住在一个破旧的房间里。

    越来越清晰,到从城堡出来时,全部恢复。

    在下岗潮中,纺织厂的跛腿爸爸失业了,他们一家住的是纺织自盖的楼,每天有人上门赶他们出去。

    弟弟每天饿得哇哇大哭,盲人妈妈每天愁得直哭,爸爸脾气日益暴躁。

    她每晚都会做噩梦,梦到有人来砸门,要赶他们出去。

    一旦他们来赶人,爸妈就会求他们,没有自尊地求,他们就会骂:一家子残废,晦气。

    “残废”这个词就会一次次刺激到爸爸。

    在他们走后,爸爸就会愤怒地打妈妈和她。

    他恨自己只能娶妈妈这样的残疾人,他也恨走路不利索的她。

    后来她死了。

    死相惨状。

    道士说这是一间凶房,谁住谁危险,谁靠近谁倒霉。

    这件事很快在纺织厂传遍了,他们惊悚地说着她的死相,人心惶惶。

    那栋楼搬出去好几户人家,每一层都没有住满人,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赶他们了。

    而她被那个假道士带走了。

    又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不是一生,而是生前死后都没被善待过的小孩,遇到一个对自己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会无法接受这个人对自己的伤害。

    尤其受不了这伤害是自己生前最害怕的噩梦。

    被赶出房间,被骂小瘸子。

    破袄女孩趴在干尸面前闭上眼。

    破旧的房屋里散发着浓浓的霉气,又矛盾地有一股大火烧焦的味道。

    储藏室里,莲花灯散发着诡异的香气。

    祝双双对吱吱说:“吱吱,让我还能用这个身体的时候,多用几天可以吗?”

    “我还想最后用几天,我很喜欢36°暖暖的体温,我很喜欢我可以长长的头发。”

    祝双双声音沙哑,像是带着哭腔,她没有流泪,可就是这样,比一滴泪造成的效果还大。

    吱吱咬住唇,他也喜欢她的头发。

    在城堡时,他们在同一张床睡觉,除了前面两晚,她的头都靠他很近。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轻轻触碰,顺滑柔软。

    比那个大明星女人的头发还要好。

    她睡前扎了一个高高的丸子头,用红色发带系着。

    他知道,那根红色发带是一个红盖头。

    那天红盖头盖住了整个城堡,但其实他一直在风扬起的缝隙,寻找她的身影。

    下面那么多怪物小孩,那么多玩家,他的视线轻松定在她身上。

    她一整晚在下面挡怪物小孩,没有一点力气了。

    怪物小孩跳到墙上,隔着红盖头砸一下城堡,她就踉跄着跌倒一下。

    她一边哭着,一边跌跌撞撞去套怪物小孩,满脸尸液,眼睛红肿。

    怪物小孩撤退后,他从城堡跑出来,跑到昏睡过去的她身边,在她身上发现一个个红红紫紫的伤痕。

    怪物小孩愤怒砸墙时,砸的不是墙,而是她。

    倒立的祝双双看到一滴眼泪落到地上。

    不是她的。

    “我真的好喜欢你。”

    如果可以有这样一个,明知道他是邪恶鬼童,明知道他体内是腐烂尸块还愿意跟他贴着头睡觉,手把手教他用筷子,还会不顾一切守护他的姐姐,他愿意用所有一切去换。

    不管是身体和还是灵魂。

    祝双双被放下来了。

    季明瑞正和岁岁面对面坐着看书。

    季明瑞见他发呆,皱了皱眉毛,严厉地说:“我刚才不是教你认过那几个字了吗,怎么又想不起来了?”

    岁岁略显痛苦地皱起了小脸。

    季明瑞说:“就算是鬼也得好好认字,不然以后连《亡灵书》都看不懂怎么办?你知道什么是《亡灵书》吗?知道埃及亡灵吗?”

    岁岁叹了口气,不知想到什么,莫名又轻松起来。

    睡梦中的孟江,被一个男孩用一条条白绷带裹在了床上。

    那个男孩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白白的他。

    宁宿跟蛊婆告别,抬脚要踏出这个狭小的房门。

    没想到蛊婆也要离开,两个人在门口撞到了一起。

    宁宿让开一点,等他出去后,再踏过门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阴暗破旧的房子,破袄女孩正趴在一个枯瘦露骨的男孩胳膊上,无声无息,他们像是暗中的一尊雕像。

    宁宿和曼曼一起沉默地往回走。

    他经过祝双双和吱吱所在房间,脑海里出现书房里吱吱的资料。

    吱吱是一个正当红小花的孩子,为了事业,小花不能有孩子,她对外声称这是她的弟弟。

    她在家里也让他叫姐姐。

    实际上,她在家里的时间很少,一年365天她有350天在剧组。

    在剧组自然不能带着他,以防万一,在男孩四岁有意识时,她都不太想让不信任的人在家里照顾他了,怕已经懂事的他说出什么。

    男孩每天在电视上看她。

    有一次男孩追着她离开公寓,她看到了,但是没管。

    男孩始终是个不定时炸弹,一旦爆出,对她的事业和即将到来的婚姻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男孩在那个经济发达,交通繁忙的城市,一路追着她,追丢了迷路了。

    他茫然地站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被一辆车撞飞,身体被碾碎在另一辆车下。

    经过孟江和木乃伊所在的房间。

    阿伊从有记忆起就没见过爸妈。

    他的爸妈在国外务工,对他的意义就是每半年会寄回来很多钱。

    但那些钱很少花在他身上,都在他那群亲戚手里。

    亲戚们在跟爸妈打电话时,温柔可亲,争着想养他,但挂了电话又是另一幅面孔。

    他们只想从他身上索要钱,索要一句在爸妈面前的好话,其他时候没人管他。

    他的死可笑又可悲。

    不良少年表哥带回来一群混混,那群混混说,他好白啊。

    那时候有一部很火的电影,电影是讲木乃伊的,没多久他就被这群变态少年做成了一个木乃伊。

    宁宿走过季明瑞和岁岁所在的房子,走过师天姝和蜡像男孩的房子,走过谷扬薇和糖人女孩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