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圣花就要活跃了,你还去祭拜什么,应该好好休息储存能量。”

    听到“活跃”两个字,宁宿的进食停了一下。

    “要,怎么活跃?”

    昨晚他们不都看到了吗?

    宁长风以为他问的是,移植后第一晚能活跃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知道,于是问方琦:“第一晚,圣花也会从身体里长出来吗?”

    “会。”

    几人一愣。

    没想到是这么肯定的回答。

    苏往生咽了口口水,“它们才刚在心里发芽,就能长出来了吗?”

    方琦说:“它们在最活跃时,最少也要延长两三米,人能有多高?”

    苏往生脸一下白了。

    他还没经历过,无法想象那是多恐怖多痛苦的事。

    花风趴在床尾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宿一边啃羊腿,一边看着他。

    这个诡异的世界里,到处充满着血腥和腐臭,但也有让人期待的地方。

    花风的哥哥,花风口中那个惊才绝艳的男子,成了受人尊敬的花侍,用身体侍养圣花,最终他成了圣花的肥料,腐烂在黑泽里,只剩下一直腐坏的死手。

    后来,他弟弟跟着他成了新一代花侍,而他以圣花的身份,被弟弟用身体侍养。

    不知道,最终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

    宁宿啃完烤羊腿,天就黑了。

    他要下床去洗手间洗漱。

    想到移植圣花时,宁宿又要整理衣服又要整理头发的宁长风:“……”

    信仰都到这个程度了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约会呢。

    夜越来越深,浓黑的夜色笼罩了整个芙仁郡。

    大殿里昏暗的烛光颤颤巍巍,仅能照亮很小的一方天地,更多的花侍在阴暗笼罩之中。

    一开始还有聊天声,慢慢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聊天声自动消失了。

    安静的大殿里只能听到心跳声,来自上百个逐渐紧张的花侍。

    心跳声诡异地同步合在一起。

    心跳声对他们来说,是一个矛盾的存在。

    他们的心跳声比正常人要响很多,要沉很多。

    这预示着有什么要苏醒,促成这响亮心跳的不只他们自己。

    他们痛恨这沉沉的心跳声,又怕在某一天晚上,他们没撑过去永远地失去了这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宁宿忽地捂住心口,身形一颤。

    隔壁传来祝双双的惊叫:“小道士,你忍住啊!”

    仿佛是拉开了序幕,大殿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痛呼声和惨叫声。

    宁长风紧张地将宁宿放倒在床上,声音紧绷干涩,“怎么样?疼吗?”

    刚问完,他又说:“不用回答我,保存体力。”

    其实不怎么疼。

    可能是宁宿疼痛的钝感比较高,他能感受到心脏在抽疼,有什么在里面抽枝发芽,但他没那么疼。

    至少可以忍受。

    有些疼痛是可以忍受的,当知道这疼痛是有想要的回报时,是值得的时候。

    大殿里的惨叫声比昨晚还凄厉,一阵阵透过小小的窗户涌到黑绸的夜色里。

    如果此时有人在花神殿外,听到这里面的声音,一定不会觉得这是神殿,而会猜想这里面是十八层地狱里的哪一层,有什么罪恶的人在承受地狱刑罚。

    宁宿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缓而重。

    他重重的喘着气,感受身体血管的凸起。

    他看到方琦体内蓝色的圣花又从指甲底下冲出来,滴着又红又蓝的液体。

    他听到苏往生撞击床板的声音,和祝双双发颤的安抚声。

    他听到花风从床上跌下来。

    没多及,一只手从床底伸出,嶙峋的手指扒住床沿,那只手中指指甲下冲出一个指甲,像是一只手按住了另一只手。

    “哥哥……”

    宁宿闭了闭眼,长睫止不住的发颤。

    “呼,呼,呼……”

    “轰隆——”

    花神殿震颤了起来。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宁宿听到越来剧烈的心跳声,快到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滚烫血液汹涌沸腾,血管一层层飞快凸起蔓延,带着炙热的温度。

    从心脏到胸腔,到锁骨,到肩膀,到胳膊,到手腕,到手指,直冲指尖。

    宁宿猛地睁大眼睛。

    一朵四瓣血花悄然在他指尖绽开。

    第70章 花奴

    跌到床下的花风艰难地爬起来,上半身刚趴到床上,血就把床单染红了。

    两根腐烂手指从他的手指中穿出,他痛得意识逐渐模糊,艰难喘息。

    他咬了咬唇,僵硬地转头。

    脖子血管中有手指在生长,坚硬地撑直他的脖子,这让他的转头有些畸形,更多是眼珠转动向后看。

    他看到了一朵血色的花,在幽暗地大殿里浓烈绽放。

    天生生在黑暗之中的血花,冲破黑暗又融于黑暗,一朵接着一朵,在少年的指尖、手腕、额头、眼角绽放开来,慢慢将他覆盖住。

    少年静静地躺着,好像没有了呼吸。

    这一幕诡异又美丽,看得花风一时忘了疼痛。

    宁长风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宁宿身上,这些奇怪的花,连碰一下都怕疼到他。

    他暴躁不已,为自己的束手无策。

    见花风艰难地趴在床上,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缓解焦躁,他想要帮花风移到床上。

    整个大殿都是痛呼声,惨叫声,呻吟声,撕扯声和撞击声。

    恐怖恶心的花藤从人体内长出,在上空像触手一样摇摆轻晃。

    幽暗的烛光和可怜的月光下,上面各色粘腻的液体慢慢向下滑,空气中一股浓郁的腥涩和腐烂气息。

    这其中最怪异的一个是安静躺在床上,身上长满血花的少年。

    另一个是艰难地趴在床上,手指下长出另一层手指的人,紫灰色的手指从皮肤里戳出来,带着鲜红粘稠的血,触目惊心。

    “你没事吧?”宁长风问。

    花风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这算……算什么……你……不知道……在野南家……哥哥的手都……穿破我的胸腔了……”

    宁长风一愣。

    花风以前很自闭,看起来弱不禁风,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竟还能笑着回答他的问题。

    “我没事……宁宿也不会有事,”他僵直的脖子微微转动,看向大殿里的其他人,“他们都……都会没事……苦难……坚……”

    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但宁长风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这里的花侍每一个都是经历过苦难和波折的人,苦难让他们内心强大,这也是花侍选拔的条件之一。

    这其中也包括宁宿。

    宁长风脸色更难看。

    “他们经历过苦难,坚定自强,就该受这样的折磨吗?”他满脸戾气,“这是什么道理!”

    美丽祥和的芙仁郡,迎神期日日欢声笑语,载歌载舞。

    他们在花神殿前日日祈祷,把花侍当成尊贵神圣的存在。

    而这些被买卖的花侍,就在他们跪拜的花神殿里,夜夜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甚至有时连惨叫声都发不出,因为他们的喉咙被圣花撑裂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惨叫声一直持续到夜里两三点,才慢慢变得轻缓。

    夜最深浓的时候过去了,圣花逐渐安静了。

    那些长出体外的花藤收缩回到体内,只留下一地粘腻腥冷的液体,和满殿的呻吟声。

    宁宿身上的花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