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晨升:“不,我觉得不能告诉她,这样至少她还有个念想,如果她知道安香死了,一定心如死灰。”

    对于一个花侍来说,最可怕的就是心如死灰,戴冬和孟林嘉的结局他们都看到了。

    两个玩家从三楼抬来一桶水。

    贾晨升把他身边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推到前面,“让老李给安香清理检查一下尸体,他进游戏前是一位资深法医。”

    其他玩家没有异议,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老李用毛巾先清理安香脸上和胳膊上的腐泥,“脸部有少许腐烂,额头有血管戳出来,没有其他重伤。”

    “脖子上有利器割裂的深伤口。”老李不太确定地说:“可能是致命伤。”

    他不确定不是他专业能力不够,他有二十多年的经验,这还是能看出来的。

    只是这世界太诡异了,他们的身体早已经超过人类正常范畴,他研究正常人尸体积累的专业经验也变得不那么确定。

    很多玩家血管里都没多少血了,还依然苟延残喘地活着,割裂脖颈血管这种死法,他真的不能确定。

    几个玩家都是一愣,这种死法过于“现实”,也不在他们的想象范围内。

    老李掀开安香宽大的袖子,“有抓伤和抠过的痕迹,也有血管从皮肤里戳出来。”

    他又掰开安香僵死的手,看到她紧攥的手里还有一小片尖锐的刀片,沉声道:“她有可能是自杀的。”

    他相信在这样的世界,在被扔进腐泥前,应该没人会可笑地伪造她是自杀的假象。

    几个玩家更愣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安香是自杀的。

    她为什么要自杀?

    老李又清理干净安香另一只手,“她手指里长出的圣花不在了,身体部位里的还在。”

    这个上了年纪的法医,慈悲地给安香冲掉腐泥,拿起自己身上那件花侍外袍,盖在她身上,蒙住她的脸,没再检查也没再说什么。

    他走回来的时候,眼眶发红。

    贾晨升拍拍他的肩膀,对其他人说:“老陈的女儿差不多也是这么大,前年去世了。”

    玩家们很理解。

    老法医的悲痛融入玩家们的震惊和沉重中,殿内一片沉默。

    最终是年纪最小的方琦沉不住气,“她为什么要自杀?那么多痛苦她都忍过来了,她们马上就要见到曙光了,她上去的时候那么开心!怎么可能自杀啊!”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没人妄自揣测这个可怜女孩自杀的原因。

    他越是这么愤怒地质问,现场越是沉默,沉沉的,压抑无比。

    宁宿怔怔地盯着那具尸体。

    他其实没跟安香说过多少话,一开始是怕她对男的抵触,毕竟她这一生被不少男人狠狠伤害过。

    他不仅不跟她说话,每次去小窗前或去找方琦,都会绕开她们的床,绕一圈再过去。

    后来,宁宿发现,她们并不是痛恨所有男人。

    被那样伤害过,她怎么不恨呢。

    她胆小内向,又顽强不屈,善良得有些傻。

    她听到他们跟她说话,笑得那么开心。

    她一定以为花神殿是她们的救赎。

    她一定以为她们马上要见到曙光了。

    宁宿转头看向宁长风,“你还不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长风看着宁宿,几次张口都是不忍。

    要是以前,他看到老李眼眶发红,一定不能理解他的感受。

    现在同是父亲,他竟一瞬间就能懂了。

    他不想告诉宁宿,但现在和上次不一样,上次齐老板黑房子里看到血腥的花型人祭品,他为了让宁宿多睡一晚安心觉,可以不告诉他。

    但这次他必须说了。

    他脚边出现一只小黑蛇,小黑蛇头顶有两个小角,仰头看向他们,天空蓝的眼珠里有画面在播放。

    它的眼睛比一般蛇类要大,但依然不能看得特别清楚,但他的主人非常清楚,配上他的讲解就非常明白了。

    “安香被带到八楼一个房间,国主在里面等着她,她刚进去就被绑了起来。”

    “她体内长出来的圣花,被国主吃了。”

    所有玩家心都猛地一沉,惊讶不已。

    宁长风说:“她拼命挣扎过,拼命保护过她的圣花。”

    小黑蛇眼睛里,两个小小的人在拉扯。

    安香确实在拼命地保护她的圣花。

    圣女曾告诉她们,只要她们好好养圣花,她们在花神殿就是被祝福的。

    她一定也说过,养好圣花后她们就是被人尊重的花侍,就能以花侍的身份永远在一起。

    从某些意义上说,体内夜夜折磨她们的圣花,是她们某种精神寄托。

    可她如存在于小蛇瞳孔眼睛里的小人那样渺小,不管怎么挣扎,即便血管从额头绷出,也无法挣开那段绳子。

    她的手指被一个中年肥胖的男人,兴奋地塞到嘴巴里。

    她夜夜被折磨,用所有鲜血凝成的美好寄托,手指上那个小小的粉色花芽,就这样被一口吞食了。

    再小的画面他们都能看出,那个男人兴奋到面容扭曲,安香绝望的满脸是泪。

    那男人越来越兴奋,癫狂一般抓住安香的胳膊,一点点向上,手指兴奋地摩挲。

    方琦愣愣地说:“被他吃了。”

    “我们被日夜折磨,养出来的圣花,就是给他们吃的吗?”

    宁长风沉声道:“什么花神,什么花侍,这可能就是这个世界权力阶级的一个大骗局。”

    所有玩家都愣了。

    贾晨升说:“可是确实有这种诡异的圣花,确实有不可直视的神像啊。”

    宁长风:“最初可能确实有,最后被国主圣女他们利用,花神祭就成了他们的游戏,他们的快乐节日。”

    他嗤笑一声,“这种利用神明利用信仰,骗人害人的事还少吗?”

    这个时候最冷静的是苏往生,他蹲在小黑蛇面前仔细地看着。

    “我觉得宁前辈说的对。”他说:“这个国主和野南家、浩北家等几个家主都有些像。”

    “不是他们长得像,而是那种感觉。”

    “他们身上有一种暮气,或者说老气死气的东西,他们年纪应该非常大了,但他们身体健壮,皮肤光滑一点皱纹都没有。”

    贾晨升说:“你是说,他们就是吃了长出体内的圣花才这样的?圣花有百病不侵,长生不老的功效?”

    他忽然想起,被齐老板带去拍卖场,在拍卖场上这些家主们看他们时,那疯狂的满是欲望的眼神。

    谁不想得到这样的宝物,拥有了它就拥有长生不老,拥有强健身体,拥有无尽财富。

    老李喃喃道:“圣花是神药吗,所以黑泽有个名字叫孕神之地?”

    冷昌问:“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吃圣花?”

    “呵,他们那副虚弱的身体能承受得住?”

    “圣花在他们胃里生根发芽,长进他们血管里,他们能撑过去一晚?”

    “或许人体是圣花的唤醒药引。”

    “我们还帮他们筛掉了被污染的花呢。”

    “圣女说,圣花要长在一个温热有灵性的地方,要被灵魂和血液滋养,其实人体就是圣花的唤醒和净化器吧。”

    “从身体长出,吸足了血被驯养过的他们才敢吃?”

    玩家们愤怒又不甘地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着。

    宁宿自始至终都没说话。

    宁长风和贾晨升都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

    其他人不明白宁宿为什么这么虔诚认真地祭拜花神,侍养圣花,他们多多少明白一点。

    尤其是宁长风。

    他猜测宁宿是知道见神的方法,才这样做的。

    他也知道见神的方法,在今晚之前他以为他知道。

    此时他很怀疑,他想到的方法是不是真的,毕竟他一次也没试着提交过答案。

    在刚到野南家时,他就意识到,要见到神首先要信神。

    信则有不信则无。

    信仰是必要条件。

    后来来到花神殿,在方琦歪打正着提到孕神之地,又听了圣女的讲解后,他就以为他知道了见神的方法。

    黑泽叫神眠之地,同时被花神殿和家主们称为孕神之地。

    黑泽孕育的只有圣花。

    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是,花奴和花侍是侍奉神明的,他们在花神殿侍奉的是圣花。

    所以,这些圣花就是“神”。

    可能一个个圣花就是神的一片片碎片。

    也可能是一个个圣花因为在神畔染上神息,成了神苗。

    总之,他们花侍就是在以身体侍养“花神”。

    神在每一个人的心(脏)里。

    每个人的神都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