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转院很及时……我们尽力了……维持现状已经是最好的情况,醒来的可能性不大,你说多少概率?不,我们一般不讲概率……”

    姜糯越听,心情越沉重,却忽听姜粟大呼小叫:“哥!哥!你快进来,爸醒了!”

    “醒了?怎么可能?”穿白大褂的老教授震惊。

    姜糯却来不及理会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进了病房,果然看到老姜董事长睁开眼睛,嘴巴微张,口型像是在叫“糯糯”。

    这是姜糯上小学之前的乳名。

    据说他小时候长得又白又软,像一团糯米糕,老姜才给起了这个乳名,后来叫习惯了,干脆把户口本上的大名也改成“姜糯”。

    姜少爷上小学的那一年,忽然觉醒了男子气概,觉得乳名丢人,不准老爸再这样叫,老头子才有所收敛,但每逢他生病发烧,半夜总能感到老姜潜入他的房间,偷偷摸他额头,悄悄叫一声“糯糯没事了,老爸在。”

    多少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姜糯再也忍不住翻涌的情绪,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并排跪在姜粟身边,一起握住老姜的手,“爸,爸我在呢。”

    他吸吸鼻子,“我带着小粟来看你了。”

    老姜浑浊的眼睛亮起来,视线在两个儿子脸上逡巡,嘴角扬起,露出一个不大明显的、欣慰的笑。

    竟然还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糯糯,不用强求。”

    姜粟本来激动的情绪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强行收住眼泪,勉强笑道:“爸你别多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粟插嘴:“爸,呜呜呜呜呜呜你不要死!”

    一向不屑于以武服人的姜糯悄悄地、狠狠地掐了姜粟一把。

    姜粟一顿,委屈地闭了嘴。

    老姜又艰难地挤出第二句话:“儿子,照顾好老二。”

    这犹如交代后事的话,让姜糯已经快控制不住情绪,一眨眼就又掉下一滴泪来,只剩下哽咽点头。

    倒是姜粟缺心少肺一点,滔滔不绝地说:“爸你放心,我跟我哥关系可好了,现在离家出走,都住在他家。”

    “……”姜糯觉得悲伤的气氛都要被这缺心眼弟弟冲淡了,正要去掐第二把,却见老姜又笑起来,好像很满意似的。

    姜糯默默收回了准备掐人的手。

    姜粟絮絮叨叨的,不愧是从小到大老师最头疼的问题儿童,话又密又多,从家长里短,聊到公司蒸蒸日上,没人不夸他哥,又聊到姜糯找了个很厉害的保镖。

    ——连保镖都聊到了,却只字没提他的亲妈劳美琴。

    老姜似乎也没打算问,偶尔简单搭一句话,不知不觉,父子三人便聊了大半个小时,医生在一旁欲言又止,倒是老姜最后先撑不住,缓缓闭上眼睛,说要睡一会儿,才结束了对话。

    老教授忙不迭带着好几个白大褂,小心地上各种仪器,做进一步检查。

    这时候自然不适合继续探望病人,姜粟直到退出病房,才想起来问:“哥,他们这么着急做检查,为啥刚才不打断咱们啊?”

    姜糯没说话,心里却隐隐有了答案:因为医生也怀疑,怀疑刚才那一遭是回光返照。

    姜糯心里这样怀疑,却不敢说,也不敢直问,只给姜粟学校请了假,又安排了远程办公,最终在a市多待了三天。

    结果老姜的病情竟然又稳定下来,重新陷入类似植物人状态的昏迷,而公司积压的事情也多到不行,拖到无法再拖,姜糯便只好又订了机票,匆匆赶回燕林。

    剩下的半个星期,几乎都从坐到办公室那一刻,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才终于又迎来周末。

    好在这样的忙碌,让那些沉重的情绪,都被冲淡了不少。

    周五临近下班时,顾江阔给姜糯发了消息:“我已经到家了,梅姨问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姜糯看到这消息,紧绷了一周的情绪,突然放松下来——梅姨才不会问这种问题,向来是按着他回家做准备,因为无论他吃不吃,也要准备姜粟和王老太的晚饭。

    想知道他回不回家的,只有顾江阔罢了。

    问得这样拐弯抹角。

    姜糯问小王要了他的日程表,发现今晚似乎是可以按时下班的,便回复:“回家吃。”

    顾江阔立即回了个小恐龙开心转圈圈的表情。

    姜糯:“……”

    这都跟谁学的,一米九的肌肉壮汉,卖什么萌啊。

    心里这样吐槽,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转眼到下班时间,姜糯收拾东西就走,没想到却正正好好被堵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姜糯,“你怎么来了?”

    小王有点紧张地抱歉说:“姜总,我跟她说了没有预约不能进……”

    “没事,”姜糯很有风度地说,“蒋小姐是朋友,不用预约。”

    蒋夏很灿烂地笑起来,双手张开:“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姜糯战术后移,避开了她的拥抱,“蒋小姐有什么事?”

    蒋夏也不恼,只是有点遗憾地收回拥抱动作,说:“有事想请你帮忙,没想到你这么忙,预约都排到下个月了,所以冒昧来插队,可以进办公室详谈吗?”

    姜糯看了眼手表,微微皱了眉,“我答应了家里人,要回去吃饭,你不嫌弃的话,跟我车上说?”

    姜少爷的意思是,利用通勤时间谈事情,等谈完再让老刘把她送回家,一举两得又高效,没想到蒋夏会错意,高高兴兴地应下来:“好啊好啊,正好我也没吃晚饭!”

    “……其实,”姜糯直觉把这位大小姐带回家会有点不妥,酝酿如何礼貌拒绝,就听蒋夏已经滔滔不绝地说起她的商业计划:“上次不是没拍到金创吗,美容院计划被迫搁浅,所以我有了个疯狂的计划,干脆做大,我想自己做一个彩妆品牌。”

    直到上了车,蒋夏的嘴巴都没停过,“现在比较知名的都是国外大牌,国内彩妆这一块还是空白,只有一些低端品牌,根本没什么竞争力……我想做一些跟霓虹国开价彩妆品牌定位差不多的、学生和普通工薪阶层也用得起,但质量又有保证的彩妆品牌。”

    姜总听得一心二用,一直想插话,在不伤害女孩子面子的基础上,婉拒蒋夏到家吃饭的事——虽然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姜少爷就是觉得,一点招呼没打,突然带着女孩子回家吃饭,自己可能会有麻烦。

    “是个很好的想法,但是……”姜糯终于找到机会,措着辞,准备转移话题,可这时候,司机已经把车停到了家门口。

    而透过车窗望过去,正好能看到等在门口的顾江阔的高大身影。

    第三十六章

    姜糯:“……”

    不知为什么, 那种心虚的感觉开始飙升,以至于姜总脱口而出:“蒋小姐,我答应你投资, 太晚了今天就不聊了,老刘你送蒋小姐回家!”

    说罢, 也不等司机, 竟然自己纡尊降贵地开门下了车。

    姜糯故作镇定地朝顾江阔笑道:“怎么在这儿等着?冷不冷?”

    燕林的春天和秋天短到可以忽略不计,几乎迈入十月份, 气温就从夏急速转入冬,尤其是早晚。

    别墅门口的氛围地灯, 只能照亮草坪,照不到高大的保镖, 顾江阔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姜糯催促:“走吧,进屋了。”

    顾江阔却没动。

    好巧不巧,宾利的车门忽然打开,蒋夏匆匆下了车,提着裙摆,哒哒哒地跑过来:“姜总!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

    姜糯:“…………”

    蒋夏也不知是没注意到顾江阔, 还是压根没在意他, 雀跃地继续说:“小糯还是你好!不像我爸爸, 觉得我不务正业整天闹着玩,根本不愿意帮我,就一心想给我找个金龟婿, 好继承家业。”

    “……蒋董也是为了你好, ”姜糯忙打断她, “太晚了, 女孩子在外不安全,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吧。”

    蒋夏这时候终于从创业的激动中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品出姜糯口中的拒绝之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那我就不打扰了。”

    姜糯悄悄松口气,却听一直隐在暗处,一言不发的顾江阔忽然开了口:“姜总,饭都备好了,不留蒋小姐坐坐吗?”

    蒋夏诧异地看向顾江阔,大约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她微微歪了头,样子很可爱。

    按理来说,顾江阔无论作为保镖还是助理,都不应该这样帮主人留客,可他就是这样做了,姜糯非但没觉得他僭越,反倒愈发心虚,连句斥责都没有。

    蒋夏这时候终于认出了顾江阔,“原来是你?刚才太黑了,没认出来,我们之前在金创大厦的竞价招商会上见过的!”

    设计成独有造型的地灯,以光线把花园式庭院一分为二,姜大少爷暴露在光亮中,无所遁形,顾江阔则始终隐匿在暗处,只能瞧见高大笔直的身形,他始终沉默,似乎微微点了点头,聊作回应。

    虽然嘴里说留客,但蒋夏却从他这里感到更加直观的排斥。

    蒋夏有点犹豫,识时务地走开,还是顺势留下来?

    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她从小便受父亲的熏陶,培养出作为商人的基本素养: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既然姜糯口头答应了投资,那么,她最好及时抓住机会,把这件事敲定。

    “那就打扰了。”蒋夏笑道。

    王老太犯病的时候,偶尔会耍小孩子脾气不肯下来吃饭,今晚便是护工盛了饭菜陪老太太在楼上卧室里吃。

    姜糯从来没这么思念过王姥姥——没了姥姥插科打诨,饭桌上沉闷得吓人,就连一向缺心眼的姜粟都不怎么敢说话,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一会儿看顾江阔,一会儿看蒋夏,一会儿钦佩地看向他亲哥。

    姜糯受不了莫名诡异的气氛,轻咳一声,主动挑起话题:“蒋小姐,虽然我看好你的商业思维,但还是需要具体的企划书,走正规流程,才好决定投多少。”

    姜少爷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了理智,这话说得一石三鸟,既表明了自己不会失信于人的态度,但又强调得按规矩办事,如果项目太扯淡,他是不会扔太多钱去打水漂的,更重要的是,姜糯想告诉在座的人“我们只是在谈生意”!

    说完这话,他还下意识用余光瞄了顾江阔一眼。

    然而顾江阔似乎对面前的甜菜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垂着眼皮搅着汤碗,根本没拿正眼去看姜糯,也不知听到没有。

    姜糯悻悻地也舀了一勺汤。

    “一定一定,”蒋夏闻言愈发开心,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姜总,我敬你,我会做好成熟的企划书,一定会好好回报你这轮天使投的!”

    姜糯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随口答应的、以为大概率会亏损的一笔投资,日后会给自己带来多丰厚的收益。

    一顿饭全是姜糯和蒋夏谈论生意,才撑住没冷场,蒋夏没多留,得了姜糯的肯定答复之后,饭后便早早告辞走了。

    姜少爷作为主人,礼数自然要周全,送客回来时,发现桌子已经空了,便问姜粟:“顾江阔呢?”

    姜粟指了指楼上:“睡觉去了。”

    挂在客厅的古董式挂钟,才显示九点,姜糯狐疑:“这么早就睡了?”

    姜粟贼兮兮地比了个大拇指:“哥,你今天组的是什么局?修罗场啊,厉害了!”

    姜糯没听懂年轻人的网络语言:“什么场?”

    姜粟:“就是说你——”他本想说“左拥右抱、做想齐人之福”,又敏锐地意识到,如果真说出口,可能一个月的零花钱都没了。毕竟他现在处于离家出走状态,劳美琴是不会给零花钱的——如果姜粟多了解些他母亲现状的话,就能更清晰地认识,不是劳美琴不给,而是她真没钱。

    总之姜粟把话咽了回去,转移话题说:“顾大哥可能是喝多了,所以犯困。”

    因为有人做客,梅姨便按着以往的惯例拿了红酒——价位适中,是可以招待普通朋友,也不显得跌份儿的那种。

    但顾江阔喝多了吗?喝了多少?姜糯知道他的酒量不错。

    说起来,他好像的确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既没替自己挡酒,也不跟蒋夏social。

    “知道了。”姜糯心里莫名也有点不是滋味,“我也去睡了。”

    回到主卧,姜糯没急着开卧室的灯,而是直接进了洗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