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杨给牺牲的小队指挥上了坟。

    队长和另外两名队友早早地就来过了,唯独她,作为这场任务后半段的代理队长,归舰之后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汇报任务,去医院疗伤,睡个五六小时,汇报任务,汇报任务。

    这就是她三天时间内做的所有事情。

    任务汇报告一段落,她这才有时间来看一眼逝去的队友。

    将刃兵的生活本就如此。意外、意外,然后再迎接下一个意外。

    通讯仪板传来一条消息。

    老同学发来慰问,简单安抚了她两句。

    然后问她,有没有想过换支队伍。

    “不。”苏杨直言拒绝。

    她离开墓园,经过快速通道很快来到训练区。

    训练区,单兵的家。

    但她今天并没有精力再去进行高强度的训练。按着惯性来到训练区门口,她稍稍迷茫了片刻,便径直在大厅内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的目光停驻在直播大屏上,却心不在焉地想着队伍的事。

    队伍指挥牺牲了,缺了个人。

    队里其他人都很难过,因为他们同队合作了许多年,友谊深厚。

    她的情绪还算稳定,也很冷静。不论是从心态还是实力上来说,她都要比2307小队的其他队友强上许多。

    她本可以,也本应该去到一支更好的队伍。

    自己曾经的老友们也无数次向自己投出橄榄枝。

    但她全都拒绝了。

    七个月前,她所属的前任小队面临灭队危机,海青小队赶来救援。可惜时间太晚,赶来的时候,全场还活着的就只剩下她一人。

    当时环境危机尚未去除,为了救她,海青小队牺牲了一名副队长。

    因此,苏杨被救回舰之后,选择加入海青小队,填补上了副队长位的空缺。

    直至现在。

    这些记忆本来被她压在心里,已经藏了半年时间。

    但这一次海青小队遭遇陷阱,只差一点,他们就要全队葬身星海。

    两次极其危险的死里逃生,中间只相隔了七个月时间。

    冷静如她,也难免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

    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她觉得眼睛有些酸,身子两个小时一动不动也有些僵硬。

    算了,先回去吧。

    这么想着,她推开座椅,打算起身。

    这时,一名男子双手插在衣兜里走了过来,脚尖勾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苏杨看着对方,起到一半的身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认识他。舰队里几乎没人不认识这个人。

    极其出色的外表,堪称完美的轮廓和线条,不论是实力还是履历都称得上是单兵典范。

    但真正让他这么出名的,还是对方这么多年攒下的凶名。

    毕竟翻遍整个舰史,有谁干过一言不合就直接打进总指挥部的事?又有谁往医院送人是一筐一筐的送,直接逼得医院当场增添治疗椅位和人手的?

    拿起水壶,她小小地抿了一口。

    “刚训练完?”苏杨问。

    “嗯,”谭栩阳看了一眼她的装扮,“战斗服都换上了,怎么不进去?”

    “休息一天。”苏杨说。

    谭栩阳没说什么。

    “任务汇报都结束了?”他问。

    “嗯。”

    苏杨见他的样子,应该已经在训练区待了有一段时间。

    “你的应该也结束了吧。”她说。

    “没,明天还得去一趟。”谭栩阳说。

    苏杨疑惑,要知道她这几天几乎被这汇报折腾得连坐下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还能挤出时间训练了。

    谭栩阳看出她的疑惑,嗤笑一声,说:“汇报来汇报去都是那么点东西,又不急,训练完再去都不碍事。”

    苏杨:“……”

    她张了张嘴,想问难道安全部不会找上你吗?

    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问题毫无意义。遂闭上嘴。

    谭栩阳漫不经心地问:“那位指挥真的只给你们下了那一条命令?”

    “嗯。就那一条。”苏杨说。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自己与越希尝试突破信息截断,想将他们的情况传递出去,几乎耗费了所有能量,才勉强恢复了极短时间的信号。

    短到什么信号都不足够他们发出去。

    他们当时甚至绝望地想,要不要把最后一点能量也拼进去?那是他们保证回程的能量底线,装甲保证呼吸、提供行动推动力都要能量,驱动快速舰艇也要能量,如果连这些能量都搭进去,或许能救只身前来救援的单兵一命,但他们的命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但就在那时,作为临时代理队长的她突然收到了一条信息。

    在那极短空隙里传进来的信息。

    信号转变为声音,那是再普通不过的机械声。

    那个声音说:“能活,别放弃。保存能量,准备配合。”

    冷漠,平淡,毫无人类感情波动的机械声。

    身份同样不明。

    那一瞬间,整支被困小队都像重新活了起来。

    他们没人去探究这个声音的身份,没必要,也没时间。

    他们保存下最后的能量,强行打起精神,一队四人重新集合,做好战斗准备,去等待那突然出现的渺茫希望。

    结果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他们真的等到了。

    天知道当他们看见谭栩阳只身一人破开屏障时有多么震惊!

    如果没有那位陌生指挥的话语,他们不可能在被救瞬间立马就与谭栩阳实现配合,更不可能抓住那近十只无人舰机信号紊乱的短暂时机完成逃离。

    苏杨不免回想起七个月前,当海青小队突然出现在濒危的她的面前时,大抵也就是这种感觉吧。

    苏杨向来是个性子比较直的人,她问:“你这三天都在找这位指挥官?听说不光查遍了这段时间内所有指挥的任务记录,还直接闯进科研部,跑到了颜部长面前。”

    谭栩阳眉头一挑。

    “那不叫闯,我是堂堂正正从正门刷卡走进去的。”

    “关于他的情报,我把知道内容全都已经上报了。其他方面我也不清楚,那位指挥官给我们的指令可比给你的少多了。”

    苏杨想了想,“总指挥部的人问过吗?能合法远程连上我们通讯频道的人应该只有他们吧。而且你的报告里说,他使用的还是特别权限。”

    男人的手指轻点桌面。

    这双手修长而瘦削,骨关节的轮廓十分清晰,手背上青筋蜿蜒,随着手指微动,一节节掌骨也在皮肤底下清楚可见。

    “总指挥部总共也就那么些人,全问过。”谭栩阳说。

    “比你小一两届的适应期指挥官呢?”苏杨问。

    “我向下翻了五届指挥的任务简历,没有哪个看起来能有这实力。”

    苏杨默了默。

    谭栩阳见她确实不知道什么消息,也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便打算起身离开。

    苏杨叫住了他。

    “等等。如果到时找到了他,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男人一眼扫来,目光危险得很:“想干什么?”

    “我们没有和你抢指挥的打算,只是想要当面感谢一下他。”苏杨说。

    危险气息这才敛去。

    男人颔首:“可以。你们有新消息也记得通知我。”

    “好。”

    离开训练区,谭栩阳走在舰板上。

    自从完成任务回到十一舰之后,他就一直在尝试寻找救援过程中突然出现的那名机械音指挥官。

    那名指挥官一共给他下达了两条指令。

    第一条,直中屏障构筑的核心。

    第二条,则是算准屏障破坏后会出现的能量紊乱现象,随手一划,便将唯一的逃离路线给他指了出来。

    准确狠辣,一击即中!

    谭栩阳是天才单兵,同样也是优秀指挥,从小到大从未真心佩服过谁。

    但一回想起这两条命令,那种刺激战栗的酥麻感就会从脚尖起窜上头皮,就连心跳和呼吸都不自觉地加快三分!

    就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