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童脚受伤之后,他骑车送祝童回酒店。

    还有祝童胃出血那次,他把人抱去了医院。

    他恍然意识到什么,微微偏头:“您……”

    “我明明知道他出事,为什么不让人去照顾他?”

    邵铭哑然。

    程青松道:“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

    “……”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跳转,这次换成了一段监控录像。

    一间摆满了各种仪器的病房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躺在医院病床上,看到那张脸,邵铭的心瞬间揪在了一起。

    监控里的人自然是祝童。

    “监控是前年的。”程青松说。

    监控是晚上的,凌晨两点的时候,正是适合安眠的时候,但是病床上的少年,因为被病痛折磨,连睡梦中眉头也是紧紧蹙着的。

    那是邵铭想象过的,但是从来没有直观地看到过的祝童。

    忽然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腿,随即眉头拧得更紧,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刚醒的人,瞳孔没有聚焦,只见他熟练地伸手打开了床头灯,熟练地趴到床头,拿过放在床底下的垃圾桶,吐出了一口血。

    邵铭瞳孔骤缩,下意识想站起身,意识到那只是一段录像,又克制地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攥住。

    监控还在继续,一口淤血吐出来之后,少年似乎气息顺畅了很多,压抑着声音咳嗽了几声,又缓了一会儿,才起身下床。

    以邵铭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去漱口了。

    漱完口出来,他手里多了几样东西。

    他一个人蹲在床前,用他转学之后从不离身的那些东西处理了地上和床脚不小心溅到的斑斑点点的血迹,处理完之后,他重新爬上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继续睡觉。

    从始至终都没有医护人员出现。

    “他不喜欢房间里有别人。”这样的监控不知道看过了多少遍,老人的声音很平静,“那天负责守在病房外的人失职睡着了,他也没有叫人。”

    就算是醒着,他也不会叫人,除非是被人发现。

    邵铭眼前浮现出他胃出血那天在教室里忍痛忍到脸色惨白呼吸不畅也不吭一声的场景,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邵铭说:“他很坚强。”

    程青松道:“他很固执。”

    “……”

    “我想把他们兄妹接过来,他不同意。”

    他们不止一次提出这件事,祝童的答案一直很坚定,问得多了,他就干脆不说话了。

    完全拿他没辙。

    邵铭突然道:“他是怕您难过。”

    如果自己早晚留不住,何必多惹一个人加倍难过?

    程青松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反驳他的话,他关了显示屏,继续道:“他的洁癖症也不是天生的,长时间卧病在床,心思会比正常人更加敏感,会更加在意外界的目光。”

    别人在意的东西,他会加倍在意。

    吐血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鲜血对别人来说是最直观的刺激,有人害怕,有人心疼,也有人……嫌恶。

    他的病因不明,总有人对他的病情恶意揣测,然后跑到他面前来问。

    他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的厌恶,排斥,他逐渐把自己和其他人隔离开来,也开始学会忽视别人的目光。

    只要他不让人靠近,别人就不会有让他难过的机会。

    “但是你们回来之前,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在那边照顾了他很多。”

    这句话的重点不是照顾。

    而是祝童给了一个人可以照顾他的机会。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算程青松没有点明,邵铭也明白他想问什么了。

    他苦笑了一下,说:“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您相信吗?”

    抛开他对系统任务的猜测,他确实不知道祝童给他特别待遇的原因是什么。

    程青松说:“他转学之后,身体迅速好转,到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

    邵铭垂眸道:“这或许也不是因为我。”

    程青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邵铭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如果您是因为祝童转学之后的变化,觉得我可以让祝童恢复健康,所以迫于无奈答应我们在一起,我很感激您,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和祝童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只是这样而已。”

    程青松道:“他才十七岁,懂得什么是喜欢?”

    邵铭情绪平稳:“您也说他心思比常人更敏感,他愿意带我来见您,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就算以后他的想法会有所改变,他现在的决定,也值得我认真对待。”

    程青松突然道:“那你呢?”

    “……”

    邵铭一滞。

    程青松问:“你拿什么保证?”

    邵铭沉默了。

    他拿什么保证?

    他不知道。

    想了片刻,他抬眼道:“我无法跟您保证,我会向您证明。”

    哪怕他自己心里坚信,口头上的保证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会为了祝童而努力,可在他做到之前,所有的话都是空口无凭。

    他不想用大放厥词的话来敷衍这个关心外孙的老人。

    但他也不会放弃。

    邵铭说:“我不会放弃祝童。”

    程青松看了他半晌,突然“哼”了一声,说:“你放弃他也不会放弃。”

    还会觉得是他这个外公背着他棒打鸳鸯。

    邵铭:“……”

    显示屏息屏之后的家庭影院里光线昏暗,两个人一老一小静坐,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寒假有什么安排?”

    隐约间听到一声轻叹,程青松再次开了口。

    邵铭道:“目前没什么安排。”

    唯一的安排就是被祝小少爷带回家,结局是喜是忧都还不知道。

    邵铭无奈苦笑。

    程青松缓声道:“没什么安排的话,年前去公司里锻炼锻炼,把夏家的事情解决了,想怎么做你自己决定,有什么需要找刘建柏,他会无条件支持你。”

    “……”

    邵铭倏地转头直视着旁边坐着的黑影,整个人僵住了。

    他声音艰涩道:“您……”

    他不奇怪程老先生会知道他和夏家的恩怨和纠葛,他震惊的是程老先生做出的决定。

    程青松道:“怎么?不愿意?”

    邵铭呆了片刻,下意识摇头:“没有,只是我自己的事……”

    程青松肃声打断他道:“从那些人把那些照片送到我面前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

    “你年轻气盛,想凭自己的能力做成一件事,这没什么错,但我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童童十几年被病痛折磨,没有一天过过轻松日子,我不希望他身体痊愈之后,还要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影响心情,你想做的事,你和江家做的交易,换一个人一样能做,我让你做的事,你也可以当成是一场交易,你如果不想让人觉得这是一种施舍,就想办法创造更大的价值,这就是我要你给我的保证。”

    邵铭:“……”

    程青松按了一下遥控器,房间里的灯光亮起,映出少年错愕不已的面孔。

    这才有一个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虽然不曾表现出来,但程青松很欣赏这个少年。

    如果把刚刚发生的事当成一次谈判,祝童对他的特殊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但他却自己打翻了筹码,否认了他对祝童的价值。

    作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无疑是最优秀的,称之为天才也不为过。

    但他依旧一字不提。

    少年人的感情,是别人眼中最廉价也最不靠谱的筹码,却是邵铭拿出来的唯一筹码。

    程青松说完起身。

    邵铭下意识地跟着起身。

    见他依旧愣怔,程青松没好气道:“小小年纪这么迂腐。”

    “……”

    邵铭原地顿了一瞬,忍不住笑了。

    确实是他迂腐了。

    他在意别人的看法不想和祝童有利益牵扯,却忽略了以他和祝童的关系,在别人眼中已经是一种利益牵扯了。

    他心里通透,差点在老爷子面前原形毕露,低笑道:“您教训得是。”

    程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