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喜欢他哪一点?”贝乐百思不得其解:“你给我解解惑呗!”

    冯趣沉默。

    贝乐起了调戏之心,靠过去捏捏他的下巴:“先后甩了我和小明,我还以为你眼光有多高呢,转头就暗恋上一个不帅又没品的娘娘腔,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冯趣扭开头:“老板,你以前不是这么三八的。”

    “无聊嘛。”贝乐讪笑:“瞧,现在没人,你跟我说说又不会死,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冯趣点燃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面色冷淡地说:“你再帅再有品也与我无关,我过日子不是看着一朵水仙花就可以高潮的。”

    “喂!”贝乐被激怒了,“这话什么意思?我在床上有亏待你吗?哪一次没让你爽?”

    冯趣异常冷静:“这只是比喻。”

    贝乐断然道:“这个比喻不靠谱,我不接受。”

    “你不接受关我鸟事?”冯趣淡然将将目光投回显示屏,接着忙碌。

    贝乐犯了倔劲,忽地拔掉电脑插座:“我是老板,我让你别做了你这么勤快干什么?我今天还就要你说出个理由来!”

    冯趣以最快速度做一遍自我反省,深觉自己说话恶毒这个毛病得改改了,不该伤害水仙花娇弱的自尊心,毕竟水仙花一直待他很好。回想起这家店开张初始,他们俩正打得火热,反正他也没事做,就顺理成章到店里帮忙,不多久招了别的员工,他们只好偷偷摸摸,亲热一次像在偷情,满足之余别有一番趣味。至于分手,他没觉得自己对不起谁,一早就说好是玩票,只是他先腻了,爽快挥挥手说拜拜,多么理所当然,值得隔了这么久还耿耿于怀吗?实在要追究理由的话,毫无疑问,他对贝乐近似于精神病的自恋程度忍无可忍就是最大的理由——可是他们不当炮友,还是好友呢,这个理由说出来多伤感情。

    无可奈何,冯趣一声不吭的抽完一支烟,沉痛地瞎掰道:“你太完美了,我不够帅又没品,举止不优雅说话又粗鄙,跟你相处常拉低你的档次,对着镜子做爱也由于我太平凡而破坏了美感,所以觉得自己高攀不起,常常失眠多梦、自卑多疑,我还是适合找一个普通人比较轻松……”

    “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呢?真傻啊!”贝乐瞬间软化了,伤感地摸摸他的脑袋,感叹道:“你和陈跃进会幸福的!”

    冯趣默默吐槽:我呸!

    江兆唯买了套餐回来,店小二般嗓门洪亮地喝道:“泰式排骨饭!谁的?”

    冯趣伸手:“我。”

    江兆唯端给他一盒套餐,又问:“炸酱面!谁的?”

    冯趣也接过来:“死娘娘腔的,他送货去了。”

    “老板,你的……咦?”江兆唯拿筷子戳戳冯趣:“贝勒爷呢?”

    冯趣想当然地说:“在后院吃玫瑰吧。”

    果不其然,跟冯趣谈了谈往事,使贝乐感怀伤物,一个人坐在后院,他端着一面镜子兀自神伤: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把我生得如此国色天香,害我身边的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纷纷离我而去……

    他咬着一朵玫瑰花瓣,双眼潮湿了:我的要求并不高,虽然曾经的伴侣没一个配得上我,但我从不计较,对他们都是真情实意的,可是仍然不能阻止他们自惭形秽……难道?!!我就要像这盛开的玫瑰花一般,一个人美丽、独自凋零?多么寂寞!

    他四十五度角抬头望向苍茫的天空,无声地控诉:老!天!啊……

    “老板,你的内脏汤和尿丸子。”江兆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打断了他的遐想。

    贝乐无需情绪过度,转头端过汤搁在石桌上,边掰一次性筷子边教训:“这是风情牛杂汤和迷梦汆丸子,怎么好好的美食被你一叫就全无美感了?”

    江兆唯嘿嘿傻笑,在他身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扬州炒饭,“老板,我跟你一起吃。”

    贝乐全无胃口地划拉着牛杂汤,“你又点最便宜的?”

    “刚给我妈汇了钱,没钱啦。”江兆唯摊手。

    贝乐想起他说过的梦话,顿时一阵心酸,舀了几个汆丸子给他,“你的伙食我包了。”

    江兆唯的耳朵抖了抖。

    贝乐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别告诉他们,要不每个人都跟你比,我哪来那么多闲钱喂饱一窝男人?”

    江兆唯丢下筷子抱住了他:“老板,你为什么对我最好?”

    “因为你最小嘛。”贝乐不假思索。

    “我二十啦。”江兆唯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二十也小,比我妹还小好几岁呢……”不知怎么的,贝乐一对上江兆唯的眼睛,脑子里一闪而过那晚荒唐的情事,登时从小腹蹿上来一股子燥热,忙打掉他不老实的爪子挣脱开来,故作镇静的找个借口:“热死了,别拉拉扯扯,你……去冰箱里拿两瓶啤酒。”

    江兆唯依言回到小厅拿啤酒,看到陈跃进送货回来了,还给冯趣带了一串羊肉串。他酸溜溜地对好兄弟抱怨:“我也想吃肉。”

    陈跃进挑出炸酱面里的肉渣:“吃吧。”

    江兆唯眼睛往冯趣瞟:“羊肉串,我也要!你真小气,怎么只带一串啊?”

    “拉倒!”陈跃进一呼噜把挑出来的肉渣填嘴里,“想要自己出去买咩~人家身上只有三块钱了嘛。”

    “靠……比我还穷。”江兆唯没辙,抱上啤酒走了。

    冯趣吃了几口羊肉串,问:“真的就全身只有三块钱?”

    陈跃进热火朝天地吞着炸酱面,一掏空口袋,“喏。”

    “自己吃了吗?”冯趣支着下巴看他。

    “没。”陈跃进三下五除二吃光了面条,“你给我留两块。”

    “没了,”冯趣咬住最后一块羊肉串,将竹签儿一丢,向他凑过去,含含糊糊地说:“唔,在我嘴里,来吃。”

    陈跃进想也没想,脑袋一探,嘴巴一撅,舌头一卷,把羊肉捞进了自己嘴里嚼了几下,这才呆住了:“啊咧……”

    冯趣面无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陈跃进刷刷刷抽出一坨纸巾给冯趣抹嘴:“嗷嗷!蛐蛐儿!对不起咩,我不是故意蹭你一嘴油的,擦擦,擦擦……”

    冯趣若无其事,收拾收拾快餐盒丢进垃圾桶,坐回电脑前工作。

    陈跃进心慌慌地绕着他转:“蛐蛐儿,你生气了吗?”

    “没。”

    “真的没?”陈跃进惶恐不安地观察冯趣的脸色。

    “没。”

    “真的真的没?”陈跃进含泪咬着衣角。

    冯趣言简意赅地丢出一句话:“再问我就生气了,滚。”

    陈跃进利利落落地滚出了他的视线范围。

    冯趣恨得牙痒痒的:废物!老子骗他亲一下都这么费事,骗他干一炮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李无敌给元明清送来的不是一般的贵宾票,此排贵宾席离舞台最近,与普通座拉开一段距离,还有工作人员把守。元明清找到位置坐下来,周遭全是前来捧场的各界名人,其中演艺圈明星不在少数,个个光鲜亮丽喷香袭人。

    若是江兆唯陈跃进之流,在这种场合里早已上蹦下跳到处索要签名了,可元明清是什么人?他是目空一切的淡定帝,怎么会干出那么不入流的事?他在众名流客套、虚假、左右逢源的寒暄中,淡定地掏出在路上买的一个大肉包子,淡定地无视旁人诧异的目光,淡定地细嚼慢咽。

    吃完包子后,看看时间,离演奏会开始还有十几分钟,元明清看了一眼左手边的女明星,发现对方是前不久与斯洛普传出姐弟恋绯闻的大牌歌手。

    淡定帝淡定地吃醋了,弯下腰假装在地上寻找东西,趁人不注意,撩起女明星累赘的拖地长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擦干净手后,元明清坐直身子,忽然意识到一直空着的右手边多了一个人,他转过头不经意地一瞥,淡定的嘴脸终于绷不住了!身边那金发花瓶男正是这两年猛地蹿红的影视剧偶像明星罗莫声——没红之前是个啤酒推销员,外号暴躁罗,是骚蝴蝶贝乐的前男友之一,元明清的死对头。

    两个人冷冷地对峙片刻,罗莫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刻薄冷漠的丹凤眼,“你怎么会在这?”

    “干你屁事?”元明清与他八字不合,当年一见面免不了互殴。

    罗莫声高傲地一挑眉:“这种席位的票是非卖的,你怎么能弄到?”

    “干你屁事?”元明清不想跟他废话破坏了好心情。

    暴躁罗额上青筋一跳,拳头蠢蠢欲动,考虑到自己现在身份不同往日,终究是忍下了,闷声问:“贝乐这两年如何?”

    元明清还是那句话:“干你屁事?”

    得,话不投机半句多,暴躁罗不再废话,坐正看向舞台。

    第22章 两小之猜 …

    演奏会开始了,斯洛普?李在雷动般的掌声中出现,他立于麦克风前,先是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致谢,每说一句话,总要在收尾时停下几秒,容掌声平息一些,而他听着掌声,唇角软软地勾起淡漠的笑意,似乎漫不经意,又似乎陶醉其中。

    各大媒体在描述此位钢琴天才的笑容时,皆不约而同地使用清净迷离、宠辱不惊、云淡风轻等词眼,仿佛他们形容的不是一位世俗青年,而是一位道骨仙风的世外高人——元明清揣测,小情敌只是在傻笑或懒笑罢了,他的人生没有“辱”,而“宠”又是生活常态,有何可“惊”?

    发言完毕,李无敌转身走向三角钢琴,剪裁合体的燕尾服将他的腰背扯出一道挺拔英气的线条,他腰细臀窄、双腿修长,身形隐约还带着一股子少年气,并不是完全的男人味。元明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知道他只是骨架瘦削而已,那布料之下的屁股和大腿肉嘟嘟的,一口下去就能留下一排爽利的牙印。

    钢琴曲响起,偌大的剧院只剩天籁之音回荡,坐在钢琴前的那个人,恍然变了一个人,他的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恬然,手指天马行空一般在琴键上跳跃,目光则泛泛地投向前方,不知道看到了哪儿去。

    元明清驱逐走满脑子的情色,纯净澄澈的音乐流淌入耳朵,侵入脑内宛如将摄走灵魂,他定定地看着那人,突然动起了买钢琴的念头。人心都是贪得无厌的,他以往用cd听钢琴曲时,常想听次现场;买到普通票听了现场,又想如果能买到前排票多好;买到了前排票,进而寻思着如果能坐在贵宾席上,是不是可以看清音乐家;而由于因缘巧合的推动,今天他坐在贵宾席上,看清了钢琴天才的一举一动,却又不满足了,他想买台钢琴,让小情敌只弹给他一个人听。

    如果选择性无视坐在旁边的仇敌,这是一个难得的美妙之夜。

    约定曲目演奏完后,掌声经久不息,李无敌自行加了两首曲子,演奏会最终圆满谢幕。他的身影刚一消失在舞台上,元明清一秒都不想陪伴身边的死对头,避蟑螂似地站起来就走。

    罗莫声在他背后骂了一句什么,他假装没有听到,加快脚步混进了人潮中。

    回家的路上,元明清接到一通电话,贝乐在手机那一头兴致勃勃地怂恿道:“小明,酒启封了,过来尝尝。”

    元明清放慢脚步,笑道:“很迟了,明天吧。”

    “我们正在过滤酒渣呢,明天你来喝现成的?别做梦了!”贝乐强下命令:“别废话,马上过来帮忙。”

    元明清好脾气地应道:“好吧,等等。”

    贝乐嘱咐:“顺路的话,带些点心。”听口吻是一位和蔼民主的老板。

    遗憾元明清不作脸:“不顺路。”

    “那拐过去买。”诚然,贝乐毫不客气地变成了霸道无情的老板。

    元明清笑:“知道啦。”

    酒是夏初时灌的,贝乐一时心血来潮买来五十斤新鲜上市的葡萄,招呼几个员工一起搭把手,一颗一颗地洗干净,晾掉水后全倒进大陶缸里碾碎了,再搅和三袋白糖和一瓶二锅头,封起来藏在地下室五个月,是时候启封了。

    这种做酒的方式是元明清教给贝乐的,那时两个人还在念中学,贝乐高他一个年级,本不应该有交集,可就不知怎么认识了,还很投缘——那关系纯洁得不堪回首,贝乐将自己的性向藏得深不见底又欲盖弥彰,俩人凑一起纯做作业、纯玩游戏、纯洗澡、纯睡觉。元明清手把手教贝乐酿酒,只酿一点儿,用个可乐瓶装着,启封后一人一半,元明清喝下去后八风不动,贝乐却醉迷糊了,拍拍他的胸口,大着舌头说:“等我妹回来,我把她介绍给你。”

    十几岁的元明清已展露淡定帝的本色,不动声色地答应了:“好啊。”

    贝乐闻言哭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好妹夫,叫我声哥!”

    淡定少帝漠然处之:“哥。”

    贝乐闻言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哭:“兔崽子,我操你妈!”

    淡定少帝面不改色:“爸。”

    那个时候的贝乐自恋倾向已然很严重了,可惜校规苛刻,统一古板的校服和发型让水仙花很难骚的起来,于是神奇多面手的元明清学了不少女孩都不屑去学的活儿,比如绣花。贝乐高考那年,两个人常在午间休息时间躲到旧网球场后独处,贝乐靠着旧墙边抽烟边背书,腿架在对面的元明清腿上,而元明清撩起对方的裤脚,好似在专心致志地绣玫瑰——之所以说是“好似”,因为贝乐什么时候在念书,什么时候在看他,他都知道,只是不出声、不抬头,“好似”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可笑的针线上,贝乐把正在抽的烟递给他,他就习惯成自然地抽上一口,有时假装不经意地用嘴唇去接触对方的手指。

    毕业后,贝乐的几套校服,在裤脚沿、领口内、领带角等隐蔽的地方毫无例外地藏着指甲盖大小的玫瑰花。

    十几年的牵绊,他为贝乐做到事很多很多,亏欠的更多更多,要不是今天看到罗莫声,几乎快忘光了。他站在富贵西点坊门外,抽完一支烟,这才推门进去点了一份小巧且精致的水果萨巴雍给贝乐,付钱后转头到对街的发财包子店,买了一笼菜包子给其他人。

    小洋楼里,满屋子浓香呛人的酒味,贝乐指挥江兆唯和陈跃进过滤出葡萄渣,酒浆里依然混着许多絮状物,得过滤第二遍。江兆唯等不及了,用大捞勺舀了一勺子,咕噜噜喝下去,舔着嘴唇说:“真甜,尝不出酒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