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声枪响,三队队长朝天放了一枪,中气十足地怒吼:“救人要紧!全部往后退——”

    枪声余音未了,在这陡地静止的一瞬间,不知从哪个角落,闷闷地传来“哐”地一声。

    “哐……”

    最前一圈的人听到了,不约而同地保持安静。

    “哐……”

    更多的人听到了。有人没听到,不明所以,窃窃私语地询问,立即有人回应:“嘘……”。

    “哐……”李无敌攥着手表,狠命敲打在铁皮上。

    心电感应似的,那敲击声刺激着每一个人最敏感的听觉神经,空地上鸦雀无声。敲击一声比一声弱,但一声比一声清晰,人群中,有个年纪较轻的女记者率先反应过来,指着一个方向大喊:“从那里传来的!”

    无需指挥命令,人们自觉而静默地向两边退让,给搜救队让出一条畅行无阻的道路。

    寒冬短暂的阳光微敛,寒风呼起,伫立的一个个集装箱横七竖八地投下巨大斜长的阴霾。李无敌躺在摇晃的担架上,呼吸到了自由清新的空气,有一块毛巾裹住他的眼睛。他心慌意乱地想看一看元明清,可动一动手指都力不能及!火冒三丈之余,他哼唧哼唧地呻吟着扭头,想甩掉那毛巾。李金碧及时扶稳他的脑袋,弯下腰,落着泪他耳边安慰道:“他在的!他在的!他好好的!”

    李无敌老实了,他松懈下绷紧的每一根神经,安心地陷入静谧的昏迷中。

    伤员身边只能跟三位家属,贝乐陪元妈妈一起上了车,冯趣也想跟去,正要抬脚,被罗莫声一把扯下来,“我去我去!”

    “喂!”冯趣指向另一辆救护车,“你是那里的家属好吧?”

    “那没给我留位。”罗莫声风风火火关上车门,吼道:“争分夺秒救命呐!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两辆救护车发动,警车扯响刺耳的警铃跟上,一行车呼啸着绝尘而去。

    冯趣愣了半晌,勃然大怒,冲远处渐行渐远的车队比了个中指:“你有病啊!”

    陈跃进嘤嘤嘤地挽他的胳膊,“明清不会有事的,是吧是吧?他瘦得我都认不出来了,身上都是血……人家好害怕。”

    “上车,”冯趣拍拍他的背脊,爬上国王坛的破吉普,“我们也去医院。”

    空地上所有车都开始蠕动、掉头、倒车,不出三分钟,毫无悬念地堵塞了,进而堵成了一锅稀饭,喇叭声掺杂咒骂声此起彼伏。

    “栽在那花瓶手上了!”冯趣懊恼地一捶方向盘,扭头对陈跃进说:“打电话给小唯,告诉他,明清找到了,别担心……”

    “哦,好,等一下。”陈跃进扯几张纸巾,呸呸呸沾足口水,给冯趣擦脸,“蛐蛐儿,你打架脸都打花了,疼不疼呐?”

    “你干嘛啊?脏死啦!脸要溃烂了!死开!”

    “消……消炎咩……嘤……”

    第96章 我想他了 …

    “感~天~动了个地~”清晨,国王坛的饭桌上,陈跃进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当天的报纸,粗声嗲气地念道:“钢琴天才身陷绝境,同性爱人以血续命!”

    达达在桌子下扑扇翅膀,“嘎嘎嘎……”

    陈跃进翻开另一份报纸,眉飞色舞:“八个日夜生死相伴,成就一段倾世绝恋,倾~世~绝了个恋~”

    冯趣抖掉一声鸡皮疙瘩,把煮好的瘦肉皮蛋粥放进保温壶里,“喂喂,赶紧吃,吃完喂喂鸭子,我去医院了。”

    陈跃进丢下报纸:“人家也要去。”

    “送个饭还要俩人?”冯趣一扬下巴:“外面出太阳了,你把屋里收拾收拾,该洗的洗,该晒的晒,别浪费了大好天气。”

    陈跃进扭捏状:“人家不放心啊!医院那儿总有明星进出……”

    冯趣白眼:“怎样?”

    “有好多美女和帅哥的呦!昨晚在医院,萌萌还和你搭讪了好几次。”

    “嗯,花瓶说跟我挺投缘的,约我什么时候一起去打拳……”冯趣冷恻恻地斜他一眼,转身穿外套,“你又吃哪门子飞醋?”

    “人家才,才没那么小气啦!”陈跃进娇嗔地拍一把他的背,“你讨厌!”

    冯趣当即被拍到了墙上,暴跳如雷:“陈跃进!你想打死我不过了是吧?”

    陈跃进既惊又慌,一跳一跳跑去扶他,“宝贝!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你就是故意的!嘶……痛死了!”

    “哪里疼?我给你吹吹……”

    “滚!”

    “嘤……”

    李无敌挨饿之外只受了点皮肉伤,获救当晚就脱离了生命危险。而元明清有好几处严重的内伤,断了腿骨,又失血过多,恐怕要留下许多后遗症。冯趣到医院时,正赶上元明清苏醒,病房里乱得不可开交,元妈妈捧着儿子的脸哭成了泪人;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忙着换吊瓶、测体征;伊树雪拗不过李无敌,向医院借了把轮椅,推着他也挤进来探望。

    娱乐公司总裁借出三十个保镖,和李家的保镖一起像猎犬一样放养在医院走廊上,严令禁止陌生人靠近两个病房。所幸冯趣在电梯门口遇到罗莫声,才获得放行。

    “你要走了?”冯趣拿了个肉包子给他,“陪贝乐守一晚,辛苦了。”

    罗莫声接过来狼吞虎咽,大拇指往后一戳,“嗯,人渣醒了。”

    “是吗?”冯趣喜形于色,“我去看看!”

    “里面闹的很,你想看不一定能挤进去,我就被挤出来了,嗝,嗝……”大明星萌萌被肉包子噎住了。

    “那什么……慢慢吃。饿了不会叫人买点吃的给你吗?”冯趣嘴角抽搐:拜托你有点明星样。

    “刚松下心,看到肉包子,嗝,嗝,才觉得饿,嗝……”罗莫声目不转睛盯着冯趣手里的保温壶,“是不是还有汤?”

    “给贝乐和阿姨带的皮蛋瘦肉粥……”冯趣隐约看到萌萌身后有一条大尾巴在殷勤地左右摇摆,“别这样看着我,我先装点给你吃就是了。”

    小俞起了个大早,喂完宠物,打个计程车到医院看望元明清,没出电梯就被保镖挡回去了,他只好退到医院一楼大堂,给贝乐打电话催道:“你下来接我吧,上面不放行。”

    贝乐依言下楼来,却没有接他上去,疲倦地耸耸肩,“明清刚醒,乱了好一阵,医生把人都赶出来只留阿姨一个人。”

    “他还好吗?”

    “现在还只能眨眨眼睛,不方便说话,总之命保住了,幸亏天冷,血块凝固堵住血管,否则非流血流死。这小子……唉,操心死我了。”贝乐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昨晚元妈妈伏在病床边睡着了,他和罗莫声都没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聊,不带感情随便聊。

    罗莫声说:等他醒了,我得向他赔罪。

    他笑问:一笑泯恩仇?

    罗莫声呸道:一码事归一码事。

    多好的一句“一码事归一码事”,他欠元明清的,元明清欠他的,欠命、欠爱、欠人情,那是一码事,过去了,铭记心底;牵挂、关心、相依为命是另一码事,是兄弟是至亲也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比爱情更稳固长久。贝乐斜靠在窗边,大口呼吸医院外寒冷而新鲜的空气,面容轻松而憔悴,连打三个呵欠,他对小俞说:“有没有带烟?给我一支。我啊,得睡上三天三夜。”

    小俞摊手:“我家那些小混蛋们不喜欢烟味,我戒很久了。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等冯趣来和我换班。”

    小俞反问:“冯趣没来吗?我还想搭他的顺风车,跃进说他早来了。”

    “没看到他人啊,这小子跑哪去了……”头尾算下来有十来天没顾影自怜了,贝乐看到窗户上的玻璃,条件反射耙耙头发,撩撩睫毛,整整衣领。仍觉得少了什么,明明揪心的事全放下了,怎么还是心神不宁?

    “咦……兆唯呢?”他的手掌停顿在心口,迟钝地察觉出那儿为什么空落落的了。

    小俞艰难地扯扯嘴角:“啊?”

    “小唯呢?”用力一回忆,好久没看到那贱小子了!

    小俞哭笑不得:“呦,您想起那孩子啦?他走了。”

    贝乐怔怔地问:“走了?去哪?”

    小俞耐心解释:“他报警害明清失踪了,他怕你恨他,在我那躲了几天……”

    贝乐气笑了:“这脑残被害妄想症吧?”

    “你有解释吗?有安慰吗?事发后你有对他说过一个字的话吗?”小俞一股脑质问完,总结道:“别说他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算是我,面对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心里也要恐惧害怕的啊!”

    “我,我被元明清那货打击得够呛,哪,哪还能顾及到别的……”贝乐有点结巴:“他人呢?”

    “他啊,他越想越怕,就跟他哥逃走了。”

    贝乐狗急跳墙了,一把揪住小俞摇晃:“姓俞的!你有没搞错?把人赔我!”

    小俞冷眼扭开头,内心默默淌泪,敢怒不敢言:赔你妹啊,你这骚货……

    贱小子一去杳无音讯,不知是他本人故意还是他家人有意,不管贝乐怎么打他的手机,永远处于关机状态。

    “昨天找到清清的时候,我就想给兆唯打电话,可那时他的手机就已经关机了……”陈跃进在江兆唯的屋里翻箱倒柜找出几份证件,“喏,身份证还在!”

    冯趣拈起那张小薄片,“他没办过身份证,这张是假的。这上面的照片哪能认出是人是狗?”

    小俞推卸责任:“我记得,冯趣上回有拿他哥哥的名片。”

    “丢了,”冯趣面无表情把皮球又踢给小俞,“我记得,俞老板上回也有拿他哥哥的名片。”

    “我也丢了。”宠物店老板脸上露出了比他家小金毛还无辜无知的神情。

    贝乐快累垮了,不顾形象地蹲下来,颓然捂住脑袋,一筹莫展。江兆唯的亲哥哥出现后 ,他只顾着矫情装b假生气,对于贱小子的真实情况和家庭情况一无所知,漠不关心,如今人丢了,他无从找起。

    夜间,簌簌地又开始下小雪,贝乐没有吃饭,也没有撑伞,魂不守舍地出了门,去医院看一看元明清。

    李金碧让人给元妈妈送来长披风和暖手袋,自己陪伴在一边,两人相谈甚欢。她不是无理取闹的女人,原本出此毒计也是因为担心弟弟受骗,不料弄巧成拙,差点痛失亲人。她心有余悸、感恩戴德地对元家的人分外殷勤,一口一个“都是一家人,不要见外”。元妈妈也宽容面对儿子的性向,曾经一考虑到诸如颜面、前途、传宗接代等问题,就禁不住以泪洗面,如今遭逢这一劫难,什么都豁达了,意识到将失去儿子,那些问题都只是个屁。

    事发后,李金碧一直见贝乐奔波忙碌,只知他是元家的人,却不知是哪门子亲戚,现在有些空闲心,便问道:“这位是?”

    元妈妈拍掉贝乐肩上的雪花,自然而然地答道:“我干儿子。”

    “阿姨……”贝乐受宠若惊地红了眼圈,当年他逼着元明清出柜,阿姨恨他入骨,巴不得将他撕碎。今时今日,爱变了,恨也散了,说不后悔,却有遗憾,这般慈爱、这一句“干儿子”早几年能给他,有家人包容,有个长辈开导劝解,他们不会钻牛角尖死磕,也许也不会走到貌合神离的一步。

    元妈妈轻轻推开房门,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低声嘱咐:“刚才又醒了一会儿,不过现在睡了,你小声点儿。”

    “好,您放心。”贝乐掩上房门,独自坐在病床前,唉声叹气地拉出元明清瘦如鸡爪的手,平平地摊在自己手上,垂眼笑了一下,“喂,阿姨刚才叫我干儿子,我差点憋不住眼泪……”

    元明清虚弱地沉睡着,无知无觉。

    “你瘦成这样,不帅了。”

    “……”

    “好好养伤,别再让我挂心了。”

    “……”

    “小明啊,我的那小子,丢了。”

    “……”

    “他什么都没带走,肯定还会回来的,你说是不是?”将脸埋进元明清的掌心中,对方没能给他任何安慰,他没有自信地安慰自己:“肯定的,他离不开我。”

    江兆唯那小小的狗窝经过几个人粗暴地翻找,一切猥琐下流的秘密暴露无遗。贱小子像一个没有杀伤力的变态狂,屋里到处充斥了骚包老板的照片、意淫骚包老板的黄段子、巴结侍奉骚包老板的东西。

    贝乐尴尬得不是个滋味儿,恼羞成怒地轰走所有人,锁上门,一个人深陷在狼藉邋遢的小房间里,有种一脚踩空的惶恐,让他坐立不安。他又过滤了一遍江兆唯的房间,他自己的美艳照片堆积如山,他都不想看到,只想找一张江兆唯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