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的……奴才回来后,当晚睡得很死,醒来后便见自己在乱葬岗……几位兄弟都死了,就活了奴才一个,但也从此残了,一直讨吃度日……”

    “罪妇姚琼,恭祝陛下万年,并代先夫申冤于丹陛之下……先夫受人蛊感指使犯下滔天罪行在前,被人过河拆桥设计杀害在后,先夫留有血书在此,罪妇深知仇家势大,数年来不敢声言,怀揣先夫血证躲藏漂泊,今日终得金銮殿上,向陛下剖陈分明……先夫有罪,但赵王更有灭口杀人之罪,若非忠心于此人,先夫何至背弃陛下,遭此杀身之祸……罪妇愿身代先夫之罪,身受凌迟之刑,只求陛下明正法治,令有罪之人皆不得免!”

    “犯官……姜华……有罪……赵王与董统领当日长乐宫前密谋调换侍卫,是犯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犯官当日当值,子时前后,犯官出外将当日奏简交递御书房时看见他们……金匮室有犯官出外的记录……”

    ……

    众口一词,铁证如山。

    众人心中都道:赵王休矣。

    目光或怜悯或不忍或幸灾乐祸的投向始终不言不动的萧琛,这人素来以沉稳睿智,聪慧出众著称,据称有‘一言抵万金’的美谈,很少说话,但每句话都不是废话,每句话都极有分量——今日一见也是如此,只是,在现今这个厉害女子织就的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之中,你要以如何的千钧之力的言语,才能破网而出,甚至反戈一击?

    众目睽睽中,萧琛不看窃窃私语的任何人,不看散淡却凌厉的秦长歌,只是跪于当地,沉静甚至微带哀伤的看着萧玦,眼色幽凉,如雪里梅花,云中远月,这一刻的清绝的苍凉,怅惘如一首未完的悼词。

    他似是对那样的滔天大罪厉绝言辞毫无感受,似是对反证自己清白毫不在意,似是只是想从萧玦目光中挖出他心中真正所想,想知道,那个楼阁深处飞雪轻盈之中舞剑的少年,是否真是眼前这个威严高贵的男子。

    他只是那般紧紧盯着萧玦。

    萧玦的手指,却只是攥着那十三份证词。

    目光缓缓下移到萧玦攥紧的手指,萧琛突然,极其怆然的一笑。

    犹似几多深恨,不解昔日调怅。

    那年石板桥上的寒霜,怎么到了今日,还森凉的挂在眉稍,好冷啊……

    连心都冻着了……

    他的眼色,一分分的冷了下去。

    似一方冷玉,沉入永恒不见天日的深渊之冰泉中。

    这一刻的沉默宛如万年。

    万年之后,沧海桑田,浮云变迁,遥远变得更远。

    一声低弱的言语,却如巨钟之声乍起,击破层层捆缚,震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你始终在指证,我当晚行迹诡异,于长乐宫有阴私之行,但是你不能举证出,我杀了先皇后。”萧琛淡淡道,“而且你的所有证据,都建立在,秦皇后和明宣太子之死的前提之上。”

    “假如——”

    他讥诮的侧首,看秦长歌。

    这一刻目光冷若冰剑,刺入肌骨发肤。

    “睿懿皇后和明宣太子,根本没死呢?”

    卷一:涅槃卷 第一百零二章 下狱

    一语出而风雷起,一语出而万人惊。

    这已经不是“一言抵万金”,而是“一言抵万敌”了。

    “砰”一声,一个素有心疾的官员,经不得今日金殿之上,一波一波此起彼伏的震撼,直直的摔倒在地,做了这场无声攻杀的第一个受害者。

    内侍立即手脚快速的将人拖了出去。

    萧玦已经无暇理会昏倒的人,更无暇理会官儿们的神情,这一刹新潮激荡几乎把持不住,他手指紧紧扣着御案,无法自控的真力冲指而出,几乎将坚硬的檀香木抠出一个洞——可能吗?这可能吗?

    这些日子,翻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难道临到头来,一切转回原点?

    近期在心中的那个怀疑,一直在试图寻找蛛丝马迹的那个怀疑,只是自己的幻想?

    而长久以来的执念,才是真正的现实?

    这原是一个太美好的奢望,美好到有如水月镜花,美好到这些年他不敢面对,连她的名字也不愿听取——他不愿给自己深想的机会,他害怕那些深入的探索,会将梦想生生击碎,直到明霜出现,使他鼓起勇气去探寻真实,却终被血淋淋的现实狠狠一击。

    若非伤重如此,他又怎会试图复仇?又怎会忍着割心的苦痛,去选择去怀疑自己孱弱的幼弟,将他置于朝堂之上,面对他人利剑狂刀般的控告攻讦?

    可是,阿琛言语淡淡,神情却如此漠然而蔑视,他是真的没有畏惧。

    一线星火,死灰复燃。

    他紧紧盯着萧琛,自己都没发觉连声音都有些变化,“赵王,为何有此一说?”

    萧琛眼底弥漫着淡淡的雪意,语声也清凉如雪珠,衬着他苍白的颊,似是一轮冬夜里凄清的月色,他居然不答萧玦的问话,而是侧首,眼色复杂的看着秦长歌。

    “你好心计,好缜密,好周全……可是你终究不能证实我暗杀之罪,你步步为营,自以为天罗地网?可惜我看你,好无稽!”

    他一叩首,也不看萧玦,只低声道:“先前这女子将该说的都已说完,也该轮到臣弟辩诬了——臣弟亦请求陛下主持公义,予臣弟自辩之机。”

    目光一缩,微有怅然难过之色,萧玦半晌方涩声道:“准。”

    心重重的沉了下去。

    阿琛……经此一事,我们兄弟,是不是再难回归当日和睦无间真心相待的时光?

    朕……终究成了完全的孤家寡人……

    萧琛缓缓起身,盯视着秦长歌,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不是得意,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破釜沉舟,此去决然的笑,明光四射,寒气凛人。

    他看着秦长歌,一字字道:“今日本王教你一个道理,你仔细听着,这辈子估摸你是没机会用了,投胎后大约还用得着——言语,永远看的是分量而不是多寡,不是你摆出的证物够多,你言语便给利若刀锋你便可以得意到底——我无需长篇证词,无需这一群系在一根绳上的蚂炸般的证人,甚至无需多言,我只要两个人,就足够证明,你,你这个低贱的女子,得了失心疯吃了豹子胆,居然在朝堂之上,御驾之前,妄图以大逆之罪,诬告一国亲王!”

    他冷笑,拂袖,转首,道:“请皇后,太子!”

    皇后!太子!哪个皇后和太子?

    百官们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掌心里湿嗒嗒粘腻腻全是汗水——西梁皇朝,能够同时存在的皇后和太子,只有睿懿皇后和明宣太子!

    今天这是一出什么大戏?一百年也见不着一次!

    眉毛一挑,寒光一闪又隐,秦长歌刚才因为萧琛言语而微锁的眉峰,这下真的皱在了一起。

    容啸天怎么搞的!

    居然真的没能看住人?

    萧琛……果然是个厉害人物啊…

    她哪有心情理会萧玦和众臣的反应,只顾低头紧张思量对策,忽觉四周静了一静,有种屏息的奇异寂静,随即,骚动又起。

    宽阔宫门,深深几许。

    有女怡然,踏云而来。

    一抹朝阳斜镀,光色烂漫,不及那人艳光四射,娥眉云鬓,回风舞雪,香培玉琢,凤翥龙翔。

    其艳若霞映澄塘,其神若月射寒江。她行步而来的姿态,带着优美而奇异的韵律,月白裙裾若梨花一朵,携了满襟高贵清艳的春色,每一步都拥红堆玉、芬芳暗隐的香满殿堂。

    她浅浅微笑,神态和静,肤光莹润,如玉雕成,带着温玉般乳白柔软的质感,温柔娴美之态,宛如娟娟淑女,只是那上挑的黛眉,气韵凌云,明明近在咫尺,却令人感觉远在云端。

    她不看任何人,只微笑俯身看着手中牵着的幼童。

    那孩子三四岁光景,着一身紫绀色小锦袍,系着樱红发带,乌发胜墨,玉雪可爱,清俊的小脸浓眉英锐,瞧来甚是眼熟。

    朝堂上倒抽气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响亮而庞大,听来有若雷鸣。

    能立于金銮殿上,必得四品以上官员,在场的大多都见过睿懿皇后,而先皇后容色惊人,但凡惊鸿一瞥者,无人能忘,此时一见这女子,容貌相差无二,已纷纷认了出来。

    而她那份温柔却疏离,和雅却睥睨的独特神韵,向来也是睿懿的专属标标志。

    这不是睿懿皇后,还能是谁?

    她手中牵着的孩子……众人看着他的小脸,细细端详了眉目,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转到陛下脸上。

    ……神似得紧。

    众人哗然,立时又将惋惜的目光转到秦长歌身上。

    这女子……完了。

    又是碰的一声,姜华无声无息的晕了过去,脑袋撞在殿角,撞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其余下跪证人等,除了那个愿意身受凌迟而始终以恨恶凛然目光看着赵王的董氏遗孀,皆抖簌如同筛糠。

    奏长歌抿唇,暗恨。

    哪里出了问题?

    赵王侍妾……你好大的胆子。

    山寨版也敢登堂入室!

    赵王殿下……你天生适合当水货制造商。

    你连假包子都搞山来了,包子知道了一定宰了你,他最讨厌别人学他了。

    ……那日赵王府惊弓之战,败于秦长歌暗算手段下的蕴华,面具掀开的一刻,曾令秦长歌大骂。

    那活生生的是睿懿第二。

    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造就?除了蕴华本人,谁也难以查考,联想到蕴华南闽彩蛊教圣女的身份,再想起南闽当年以美色妖姬对付中川的手段,奏长歌想到一个可能,立时恶心得想要呕吐。

    若不是不想惊扰大局,奏长歌一定会好好和蕴华交流一番。

    今目叩阍之前,一向滴水不漏的秦长歌,早早安排容啸天率领属下拦截蕴华一一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女子出赵王府。

    不想,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女子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了。

    奏长歌决定,今日若能脱身,日后一定要把这女子给解决掉。

    踹倒你,再在你脸上擦我的绣鞋……

    萧玦早已怔在了御座上,浑噩僵木不知动弹。

    她还活着?她们还活着?

    我的妻子,我的孩子,真的没死?

    只是,为何这许些年她都不曾出现,却在今日这么凑巧的时机到来?

    心潮翻涌,不知悲欢,往昔的女子影像与此刻阶下仰首而笑的颜容交替闪回,不住重合,恍恍惚惚中似真似幻而又非真非幻,她就在眼前,依旧无双国色,依旧风致高华……此番似喜似疑似惊似怔,云涛雾卷若明若暗,几近失声。

    “陛下……”他说不出话,阶下怡然而立的雍容女子,却已微笑开口,“别来无恙否?”

    她以当年睿懿母仪天下的神后之姿,仪态万方的轻轻施礼,眼波流动,风采妙绝,“与君一别久矣……臣妾不胜思念陛下。”

    那思念二字,含在齿间,轻柔旖旎,绣面芙蓉,一笑而开。

    她微笑着轻推那幼童,“溶儿,来拜见你父皇。”

    那孩子极其乖巧的上前,俯首阶下,声音清朗,小小年纪便隐隐气度非凡,“溶儿见过父皇!”

    “……起来吧……”半晌萧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此时心中虽难掩激动,但长久以来久居高位者,定力多半是要有几分的,加之犹存的几分疑惑,令他深知此刻并不可朝堂认子,否则万一事情有诡,西梁国体也将因此蒙羞。

    他双手按在龙案上,借助冰凉光滑的红木触感,宁定自己的心神,半晌,缓缓道:“你……因何而去,因何而来?”  “臣妾因人陷害之局而去,为解恩人被人陷害之局而来,”假睿懿答得从容流畅,“事关宫闱隐秘,不宜宣诸朝堂,但臣妾本人在此,便已是最好的证明,请陛下还赵王清白,并追究设局陷人者欺君之罪!”

    萧玦细细的将假睿懿打量半响,那神情,风姿,眉目,举止,言谈,无一不似,时光时于美丽的女子似乎别有一份偏爱,三年光阴,并未对昔年的她有任何戕害,反倒将最为动人的韵致,丝毫不改完完整整的保留了下来,她对峙当面,鲜活如初,便要硬指她不是长歌,都觉得荒谬无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