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愣在那里的油条儿一把,油各儿痛得咝一声,顺势哭上了。

    “公子……行行好吧……咱们一起做你家奴仆,只求给我主子不要再流浪……能有个窝呆着……”

    尽忠职守的油条儿哭得声情并茂,唱作俱佳,哭得满座几欲泣下,这孩子悲惨啊,可怜啊,沦落成这样了啊……

    包子早已觉得哭得累,顺势收了声,好整以暇的观赏,心里却在打小九九——老娘啊,不得已咒了你一把,你别找我算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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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元四年九月,风云乍起,九州激荡,鹰击长空,剑吼西风。

    武威公李翰,偕同幽州都督曹光世在幽州起兵作乱,以“帝王无道,义拯天下”为名,将猎猎兵锋,灼灼利剑,指向西梁腹地,富盛繁华的无上帝都,指向了君临天下,高踞九重的萧氏皇朝。

    誓师之日,杀幽州刺史唐武,长史武原琦,录事参军事傅子赢祭旗,炮声一响,三颗朝廷地方官员的血淋淋人头落地,昭示着李翰一往无前孤注一掷,定与萧玦你死我活的无穷杀气和悍然决心。

    鹰旗翻卷如云,遮没北地久已平静的天空。

    龙章宫偌大黄绢舆图之上,幽州数十万叛军,以一个粗壮深黑的蛇形箭头,狰狞盘旋于边境重镇,与周围两股红色军锋扭缠一起,那宛如毒蛇之目的幽黑箭头所指:帝都之心。

    长风卷荡,扑不灭龙章宫长明的灯火,重重帷幕后年轻帝王面色疲倦而目光灼热,深深注视箭头纵横的舆图,良久,喃喃道:

    “长歌,愿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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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凰 第二卷 第二十五章 挖心

    夜色如晦,风雨未歇。

    北地风沙,无休无止的吹打着今古河山,画叫声里,战马沉默低首而眠,穹庐下万丈灯火渐次熄灭,一抹星影,摇摇欲坠。

    这是与幽州近在咫尺的平州大营。

    主营牛皮大帐内,一对牛油蜡烛不倦燃烧,照着男子手中信笺,笺上笔迹,铁画银钩,凛冽凌厉。

    “字呈南都督讳星凡足下:……君为先烈之后,国之长城,何独甘于凉薄无德之萧玦小儿之下?放眼天下,唯君与光世二人矣!时势可为,正当英杰奋起之时,光世不才,愿为兄只骥尾,放马北疆,逐鹿四海,待得有成之日,愿为兄之不二辅臣,拜兄于丹墀之下!光世诚意,天可鉴之!”

    江山……帝业……兴亡……问鼎……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是所有男儿心中炽烈的梦想,埋于沉寂的岁月之中,不见端倪,但时刻等待被唤醒。

    哪怕劫火里燃尽残灰,英雄碧血洒满龙堆,荒城古戍里饥鸟野雉尖鸣着聚集在历历白骨之上,亦不能阻止某些升腾于血液里的向往。

    平州都督南星凡,抬目,目光如极地星光,决然一闪。

    夜深,夜深千帐灯。

    数骑快马,流星般穿透黑暗,长驰而来,泼剌剌踏破死般的寂静,激起沙尘飞扬漫天。

    当先两骑,神骏非凡,马上骑士横缰一勒,骏马飞飚扬蹄,刹那已到营前。

    早已得了严令的守营士兵立即横枪一拦,啪的一声枪尖交击出一溜闪亮的火花。

    “来者何人!速速报名!否则杀无赦!”

    “督军使,陇东路监察御史,刑部侍郎主尚书事,赵莫言,求见平州都督南公!”

    士兵对视一眼,齐齐仰首去看,马上骑士身形看来不甚高大,声音平静而清晰,平静中自有渊渟岳峙的非凡气度,相隔虽只一个马身的距离,不知怎么便令人感觉高远。

    士兵再次对望,粗声道:“请在营外稍后,容我等通报都督大人。”

    “不必了。”

    士兵已经转过半个身,愕然回视,对方已经一扬马鞭,淡淡道:“我乃天子使节,代天巡视,按说你家大人应该迎出先叩请圣安才对,如今我不用他迎,他还好意思要我通报么?”

    话音一落,男子长鞭一甩,不知怎的便巧妙地卷落了拒马桩上的绳扣,啪的一声,营门敞开,男子一声长笑,已经长驱直入。

    他身后一骑,马上一名骑士一直默不作声,士兵本想打个暗号,通知下都督,不防他突然回首,夜空下男子目光如寒星如利剑如出鞘的闪亮刀锋,平静森冷而又威慑无限,竟吓得他一惊,生生将动作给逼了回去。

    还没反应过来两骑已经直闯主帐。

    那两人的马极其神骏,快如流星电闪,军哨们纷纷阻拦,然后马上骑士手一翻,亮出一副黄绫圣旨,低喝:“圣旨在此,谁敢阻拦?”

    不过一怔神间,他已经风一般的卷过。

    主帐密密深掩,隐隐透出灯火,男子下马,毫无顾忌的笑道:“南都督好筋骨,这么夜了也不睡!可是正在深夜把酒纵论天下英雄?在下可否叨扰一杯?”

    一掀帘,毫不犹豫跨入。

    无遮无掩的灯火扑面而来,同时一齐射过来还有诸多含义难明的目光。

    怔了怔,目光一轮,男子笑道:“……诸位到得真是齐全……”

    帐内,济济一堂,平州大营所有将官全数都在,主座之上,容貌儒雅,不似武将倒似书生的南星凡慢条斯理抬起头来,微笑道:“正等着大使你呢。”

    底下将官个个面色肃然的盯着这位天子使臣——太年轻些了吧……还是个少年呢。

    来者自然是反串狂人兼阴毒侍郎秦长歌。

    她数日数夜奔驰不休,和楚非欢两人,丢下大队随从,只带了几个护卫先期赶来,就是因为担心平州大营动向,要在第一时间之内,取得主动权。

    取幽州,必得经平州,曹光世不是蠢人,他会有的做法,秦长歌用手指都能猜得到。

    现在,抢时间就是抢胜利。就是抢得这场内战的主动权。

    平州灵州两大营,秦长歌之所以不先去较劲的灵州,却宁愿绕道赶来平州,就是因为南星凡其人,不仅出身勋贵世家,而且文武双全,为人城府深沉,此人自幼练得童子功,一身内力十分了得,是员猛将,据说当面对招,天下还没有能在百招内取他性命的高手。

    如此强悍人物,自然要先掌控在手。

    这是一场精心冒险——孤身闯营,面对的是十万大军和一群高手将领,每人砍一刀都会活活将人累死,只要稍有不慎,绝世高手也会尸骨无存。

    秦长歌的原意,是想自己一个人来,然后楚非欢默然无语,却坚持上马,他宁静的姿态显示着决不妥协的决心,大有你一个人去我也一个人去,咱们各行其是的意思,秦长歌怎敢让身有沉疴的非欢单独冲过来?无奈之下只好答应。

    虽千万人吾往矣,虽千万人吾愿与你死生一同。

    星空下苍白男子不着一言,已胜千言。

    回首,有意无意对非欢一笑,示意他放心,秦长歌立于帐门口,盯着南星凡的眸瞳略略一看,坦然一笑道:“如此星辰如此夜,正当对酒好时节,莫言多谢都督美意了。”

    却不先进来,而是顺手从怀里取出一枚长针,将牛皮门帘掀开钉住,灯火与月光交织在一起,映着帐外一直未曾下马的男子身影,他挺直如竹,沉在黑暗中的轮廓秀丽逼人。

    “天热,牛皮大帐不透风,诸位不觉得闷气么?”秦长歌笑吟吟手一伸,似要接住满手的月光,“诸位见笑了,这北地长风,浩淼星月,非我等南人时时可见,所以不舍得用帐幕隔在门外,须知但要饮酒,怎可不就此掬清透月色?”

    她微笑着,漫步上前,在地下自取了一坛酒,随手拍开泥封,仰首一饮,又对诸将照了照。

    众人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少年,风姿清逸,潇洒自如,于满帐刀剑在身,杀气凛然的诸将之中,视诸人久历战场风霜的杀气血气于无物,谈笑风生,磊落自然,举手投足之间自有风流态度,却又不失男儿豪气,着实神采光耀,令人心折。

    须知沙场男儿,敬慕腹有诗书的文人才子,却又嫌弃那份书读多了的酸儒气息,如今难得见到一个集文雅与豪迈于一身的人物,顿时觉得这才是完美无缺真男儿!

    有人忍不住喝一声,“好!”

    喝声刚出,便被上司警告地目光逼了回去。

    秦长歌当没看见听见,只是笑嘻嘻将酒坛放了回去,摇了摇手腕道:“哎呀,好重,原来还是装不来英雄,劳烦给个碗罢!”

    有人哈哈一笑,递过碗来,有人面露轻松之色……原想着这少年光风霁月风采非凡,心中有些不安,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花架子,连个酒坛都抱不动的。

    气氛略略轻松下来,诸将们开始各自敬酒。

    南星凡使个眼色,副将俞雍端着酒碗上前,笑道:“我们北地风俗,招待第一次上门的贵客,那是要喝个‘架臂酒’,再谈来意的,赵大人可愿折节,与末将架臂一饮?”

    “哦?何谓架臂?”秦长歌眨眨眼间,一脸好奇。

    “以臂而架,相对而饮,以示情谊永好。”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秦长歌微笑,“真是荣幸啊……”

    面目英俊,浑身绽发英悍之气的俞雍去过酒碗,双臂沉沉往秦长歌双肩一压,笑道:“就是这样!”

    “砰!”

    秦长歌被活活压倒在地,一屁股坐在了酒坛上,酒水立即湿透了下袍。

    帐中静了一刻,随即,哄然大笑。

    笑声里有人大叫道:“赵大人,你的袍子比你更馋酒啊?”

    有人调侃:“臀入美酒,滋味如何?”

    有人摇头,咕哝:“废物!”

    坐在帐篷靠门边的一个司官笑得呛住了,捧着肚子踉跄的跑到帐外,扶着木柱吭吭的咳,一边想一边觉得乐不可支,得意洋洋的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眸子清透如水晶,反射着世间一切光怪陆离却不染尘埃,矜贵而冰冷,水月镜花一般的通透深明,他那般森冷而讥诮的看着他,目光仿佛在看一头泥泞里打滚的猪。

    怔了怔,司官一霎间有些恼怒,这人不过是姓赵的一个侍卫,敢这么看他?姓赵的自身都难保,这侍卫还敢如此嚣张?

    他愤愤的转过头,思考着假如都督真的下决心杀了那个朝廷来使,自己就亲自解决掉这个侍卫。

    转头的刹那他突然一怔。

    有什么不对……

    不过一个侍卫……

    为何有这般冷然至漠视的眼神?

    还有,他的腿……

    他转身,好奇的想再看清楚。

    “嚓!”

    仿佛有人扬了扬袖角,白光一闪。

    他觉得咽喉一凉,不过是一朵雪花飘落肌肤时所能感受的凉度。

    然而体内所有的热流都被这凉度带走,力气、精神、灵魂……哗啦啦如水流逝。

    他扶住柱子,一声不吭的软软倒下去。

    柱子上很快从上到下涂了上一层鲜艳的色彩,在月色下闪着诡异森凉的光。

    身前,不远处,士兵们目不斜视的巡逻而过。

    身后,帐篷里的肆意讥笑还在继续,那些奔涌的声浪,热烘烘的人体气味夹杂着牛皮的气息一阵阵冲出来,如此蓬勃而喧嚣。

    可惜,自己再也不能拥有了……

    司官缓缓倒在帐篷与木柱之间的暗影里,临终,嘴里犹自喃喃低语。

    没有人注意到暗影里刚刚死去一个同僚,更没有人听见,他最后的那一句,散在风中的警告:

    “小心……”

    秦长歌在满帐篷的哄笑里,讪讪的、不知所措的笑。

    她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袍子臀部的位置全部湿了,湿嗒嗒的向下滴着酒水,帐篷外的风闯进来,将他的袍子吹得紧紧贴在腿上,显现的轮廓清瘦紧致。

    面对众人哄笑,她似十分尴尬,但仍强撑着,道:“岂不闻好酒者愿以身溺于酒?我这也算是效仿古人矣……”

    众人听他还要调古文给自己圆场,笑得越发开心。

    俞雍装模作样的上前给秦长歌擦酒渍,一边笑道:“赵侍郎,对不住,末将给你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