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第三次举起弩箭,平端向着白渊的船舱。

    司空痕大喝一声,一把拽住秦长歌的靴子,用脑袋向她腿上一撞。

    秦长歌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子一歪,随即定住,手中弩箭一颤,霹雳手电射而出,角度微微歪斜,射向了白渊坐船的船首。

    水镜尘突然飘身而起,掌中“气桨”忽然化成一道柔软的白布,和先前秦长歌一般,四面不靠的包裹住了霹雳子,然后反掷回来。

    秦长歌突然抡起司空痕的身子,半空里迎上霹雳子!

    “轰!”

    两船之间,半空里炸开人体,一刹间爆开艳红淋漓的血色之花,黑烟滚滚里,碎肉和白骨如千万瓣绽开的花丝般四散激飞,掠出深红的轨迹,随即纷纷坠落深蓝海水,漫天里下了场血肉雨。

    琴音突裂,戛然而止。

    极度巨响后一阵极度寂静。

    “啊!”

    前方船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竟是白渊的声气,声音里不仅有痛苦,还充满悲伤愤怒,只听那声音,便觉巨大的疼痛扑面而来。

    一直在亲自掌舵的水镜尘霍然而起,回身匆忙一瞥间面色大变,然而竟不再过去,而是横剑一甩飘身而起,直直向前方水面掠去。

    他掌中白光一闪,划气成舟,在脚下铺延成了薄薄的一片,分水破浪,直向不远处水岸边一艘船奔去。

    秦长歌厉叱:“给我拦!”

    哗啦水声连响,水岸之边,秦长歌早先埋伏待用的精通水性的凰盟护卫分浪而出,黑色水靠的身体游鱼般在水中一转,已经齐齐包围了水镜尘。

    而秦长歌那边早已在爆炸的那一刻已经放下小舟,秦长歌飞燕般点过小舟,直扑已经停下来的白渊座船。

    将至而未至时,座船之上突然门帘一掀。

    出现的是捂着胸口摇摇晃晃的白渊,他指间鲜血奔流,将一身淡金衣袍尽染。

    他手中拖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垂着螓首,一头青丝月光般倾泻下来,她一直在咳嗽,拼命咳嗽,捂在嘴上的手指,又长又尖,闪着青紫斑斓的光隐约还有殷红的颜色,仔细一看却是打磨得极为尖利的弹琴的珐琅甲套。

    白渊不看即将到达的死敌秦长歌,不看弃他而去的战友水镜尘,只是死死盯着那女子,一遍遍轻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女子低低咳嗽,始终不曾抬头,伏身的甲板之上,有淡淡的粉红的血水洇开去。她指甲紧紧扣着甲板,慢慢道:“……你灭我国、杀我军、现在、又害死了痕……我……报仇……”

    白渊踉跄一步,如同再次被重击,撞上船舷,束发的发带被勾住,白渊霍然一甩头,淡金发带悠然飘开,满头黑发飞扬而起,遮住了这一刻他痛极崩溃的眼神。

    “原来……你都知道,原来,你恨我。”

    “不……”女子低低喘气,埋首血迹之间,似乎再也无法挣扎得起“……最近……才想明白。”

    幽黑狂乱,宛如烈火深渊的眼神突然一凝,白渊目光里的火刹那聚拢了来,化为两盏幽碧的灯,灼灼的盯着柳挽岚,“那你……以前……有没有爱过我?”

    他吃力的一字字道:“你……刚才以琴音诉心曲……我不会听错,不会听错……”

    他突然大声狂笑起来,笑声比那被海风吹得四散的长发还要纷乱,在水面之上遥遥传开去,震得明月黯淡,震得波浪惊起,震得更远处的群山都在不断颤抖,发出空洞悠远的回声。

    然而那笑声,笑到最后,竟至完全没有了声息。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原本可以永永远远的守下去,却因为他贪心的想要得到更多,最终全部失去,如同此刻胸膛中流出的鲜血,一旦奔逝,永不可追。

    ……这一生癫狂半世守护,都化作这离海支流万千滔滔逝水,一生里最后一次琴萧相合,到头来却成了你暗含杀机的告别谶言。

    那朵珍重开在掌心多年的花,末了,却在蕊心里酿出了带毒的汁,结出色彩斑斓气味芳香引人采撷的果,等待他一往无回的咽下。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终至烧手。

    假使百千劫,所作孽不亡,因缘会聚时,果报还自受……

    白渊笑至无声,胸膛上的鲜血却已渐渐凝结,其实柳挽岚攻击极准,正中前心,这个纤纤娇弱的女子,之所以认的人身要害,还是他为了她的安全,手把手教她的。

    只是她毕竟临近弥留,气力不济,杀手也未能彻底。

    然而那仍旧是永生难愈的重伤。

    伏倒血迹之上的女王,却突然对白渊招手,她颤颤伸出的手指,在风中勾勒成一个无限娇弱的姿势,宛如月下最后一朵幽兰花,即将萎谢。她低低道:“我……告诉你……”

    白渊疼痛的看着她,慢慢俯下身去。她一生的最后一句话,会是什么?

    白渊满心里烧着带血的火,一寸寸辗转过那些无辜的血肉,所经之处遍野燎原,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狠毒的折磨,每一个动作都是拆骨裂肤的酷刑。

    然而他还是慢慢凑近那女子,那般凄凉的希冀……她的最后一句话,他想听……再不听,此生也将再无机会……

    柳挽岚突然跃身而起。

    以一个垂死之人积蓄良久最后能拿出的全部力气,死死抱住了白渊的身子,随即往船下一跃!

    “夫死,我共亡!”

    刹那间白渊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后心口

    刹那间白渊的衣袖振了振,已经搭上了身侧船身。

    然而他突然放开了手。

    海风流荡,柳挽岚抱着白渊,翻翻滚滚着落下去。

    那一刻快如闪电亦慢如缓行。

    白渊和柳挽岚在下落。

    小舟上秦长歌突然抬首,立刻身化流光,掌中长剑白练飞卷,自下而上直直袭向半空中白渊前心。

    剑出,剑没!

    长剑没入抱着柳挽岚的白渊前胸,穿出一个血雨纷飞的洞,秦长歌并不撤剑,连人带剑直撞过去,巨大的充满仇恨的撞击力,将白渊身子穿在剑上带得向后飞起,离开柳挽岚下落的身子,咚的一声撞到船身。

    嚓!

    剑抵白渊,飞越长空,再没入船身一半,生生将白渊钉在船帮上。

    秦长歌悬于半空,挂在自已的剑柄之上。

    鲜血奔流,顺着剑上沟槽,倒流进了秦长歌衣柚之中,瞬间将她素衣染红,秦长歌却只在笑,悲凉痛快的笑,她一仰头长发飞散,声音在海面上远远传开去,“你以为她会说,她爱过你?你以为她最后那曲,是在向你诉说离别?白渊,你这样的人,怎么配?”

    海风呼啸,吹起被钉住的那人的黑发,那遮面的带着鲜血的发,锦缎般缓缓展开在船舷上,四散飞舞,犹如一面迎风猎猎的旗帜。

    然而谁生命的大旗,即将永久降落,再无升起之日?

    远处的晨曦隐现微白,刹那间明光渡海,耀亮那人最后的容颜。

    第一抹阳光自天奔下,射上以殉道者姿势钉在船身还未死去的白渊,那天神般的眉目明灭在万丈朝阳里,依旧十万里江山郁郁青青。

    他俯视秦长歌,最后淡淡展开一抹笑容。

    “秦长歌,你很开心么?”

    他笑得睥睨而又恰悯。

    “其实,我们都是被自己信仰并追随的人所毁灭。”

    他轻笑,绮丽染血的十万里江山,瞬间被那男子流转氤氲的华光笼罩。

    “……大家都一样。”

    舟船开始缓缓下沉,水镜尘临去前那一剑,将船捣穿,水渐渐漫了进来,整座船即将沉入这异国海水之中。

    连同那些永生纠缠的爱恨,一世追随的疯狂,倾灭繁华的痴心,孤注一掷的毁灭。

    以及那些也许永远没有答案的疑问。

    她爱过他否?他得到她否?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去与敌共死,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在最后那刹放开了手。

    秦长歌立于舟上,看着白渊渐渐随船沉没,犹如神祗最终献身于其信仰,随自己守护过的城池共同倾覆。

    黑发金衣,消失不见。

    碧水茫茫,司空痕扑到水中,他并没有死,被抡起砸上霹雳子的,只是先前秦长歌抓获的一个俘虏而已。

    他滚倒的那一刻已经被偷梁换柱,而白渊隔着船舷,是不可能看见秦长歌脚下的动作的。

    秦长歌要的,就是在女王面前,“杀”了她最爱的人。

    当女王以为王夫已死,失国失家再失爱的她终于爆发,挣扎着操琴而起,伪作向白渊诉情,引他举箫相合,再以力不能支的一个裂音,使对她心心念念的白渊俯身相护,流光一瞬利锋乍起,珐琅指甲尖利如十柄匕首,深深扎入了自己一生倚为长城的重臣的胸膛。

    那一刻抓裂的,不仅是血肉,更是白渊多年深情的守护,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缘系。

    柳挽岚,到得最后,必已心境森凉如死。

    他爱她,所以毁了她,这段时日的千里辗转,纵使重病缠身,她却并没有失去思考之能,当那么一个深冷的彻悟逼近来,她亦情何以堪?

    就这么,一起结束了吧。

    她抱着白渊落船那一霎,司空痕已经扑了出去,然而他水性却不甚好,在水里扑腾来去几欲淹死,秦长歌命人将他拎出来,并在四周寻觅女王的尸首,却遍寻不着,这里是通海之水,今日尤其风急浪高,流动翻腾,人落下去,再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最终凰盟护卫只在水下捞到了一件披风,那浅紫披风在深蓝的海水中悠悠飘荡,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人,然而也只是一件她的衣服而已。

    染过佳人香泽,遮过佳人玉肌,从此再也不能接触佳人体肤的,遗物。

    司空痕抱着那湿淋淋的披风,留给了秦长歌一个萧瑟绝望的背影。

    秦长歌注视茫茫水面,恍惚想起这位当年和自己并称“绝巅双姝”的名动天下的美人,竟然从未曾和自己照面,当她重生,她却死去,临死前船头浮光掠影一霎惊变,她始终未曾看清她的容貌。

    一对绝世丽人,终无相见之缘。

    而离海海水流动不休,将他和她的尸体同时卷入,那些恩怨爱恨,同葬海底。

    也许,这正是她自已的选择——为司空痕和东燕报仇,陪白渊永久留在这深海之渊。

    秦长歌仰首,海天之上,突然展开一幅画卷,那是嶙峋山崖,明月西沉,淡金衣袍的男子立于崖巅,微笑对那少年打扮的女子道:

    “人生最得意处,莫过于享受这般坠落之美。”

    白渊。

    我们都是红尘逆旅中挣扎的男女,坠落在命运森凉的棋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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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尘发觉自己有很多机会脱开凰盟护卫之水阵,但是每次都在即将突破的一霎,身子一麻。

    明明前方不远,就是可以靠岸的港。可是却如隔天涯,难以企及。

    水底,似乎隐约有些奇怪的游鱼,不断攒动着向他冲来,虽然不怕那东西,但是却多少影响了他的突破。

    他自小生长于南闵山谷,虽懂水性,却并不算十分精通,而这次围捕,却抽调了焰城本地的凰盟中人,这些在水边长大的下属,早早被精明的祁繁选练了水中阵法,在水中如同陆地,分波逐浪,灵活如鱼,所以明明武功和水镜尘相差甚远,居然也利用地势和阵法,困住了他好一阵子,给秦长歌争取了时间。

    秦长歌给他们的任务就是,不用想着伤他,拖上一刻就好。

    水镜尘涉水而战,掌中气剑光芒吞吐,每次将要捅穿某个敌人,对方便游鱼般的躲开去,利用水的流动性,身法比在平地上快速许多。

    心底隐隐生了焦躁,水镜尘微微回首看着那沉没的船——白渊已经死了吧?

    这个人……居然也会死。

    他早早就认识了他,明明比自己小的白渊,却深沉聪慧得令人惊叹,最先和他提起水家积弊已深,不破不立的便是他,也是他,在他满心筹划另建猗兰,却苦于财力不足的时候,慨然相助,猗兰之建,早就开始筹备,所耗财力着实惊人,若非有一国国师倾力相助,以他那点时间,还有那许多牵绊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