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如若回来,只要迈进山下一步,便视为叛出门墙,永为千绝弃徒。

    秦长歌露出一丝冷笑,千绝门规,还有一条,但凡千绝中人,永不可亲手屠戮同门,不知道这条门现,现在还管不管用?

    回首,看向身后急调的幽平二州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蜿蜒布出数十里,只是那一望,森森杀气浩浩军威,便扑面而来。

    再次仰首看向高远达于天际的,那个她心目中曾经的神圣之地,那个她生长于此,学艺于此,忠诚于此,信仰于此并为之奔波劳苦一生,至死不休的,师门。

    那轮断桥上的月,是否还永久笼罩在雾气中?如同某些隐藏的暗昧的计划。

    “其实,我们都是被自己信仰并追随的人所毁灭。”

    白渊,你一生里最后一句实话,我听懂了,却一直不愿相信,直到释一指向东方,和我说,“去吧。”我才如堕冰水的确认,那个世间最残酷的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秦长歌慢慢伸出手,一弯,一掬……手指却在流动的风中捞了个空,那些曾经拥有的最美好的记忆,早已风化在时光的势隙里,化为心底永不停息的泪滴。

    ……如果没有那场精心设计的死亡,就不会有重病灭亡的非欢,不会有惭恨中箭的萧玦,不会有负疚一生最终冰封千年的玉自熙,不会有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被命运折腾得心丧如死的秦长歌。

    从萧琛到玉自熙,从玉自熙到白渊,一层又一层真相之后,是一层又一层迷雾,而迷雾尽头,谁的手拨开浓云,现出命运铁青森凉的脸色。

    大梦无边,谁在彼岸?

    师父。

    今日我,挟满腔疑问愤怨而来,为求一个答案,不惜杀上山门。

    我只想问一句。

    为什么?

    第九十三章 一统(大结局)

    大军巍巍如绵延铁墙,矗立在碧落山脚。

    号称神山,多年来深受世人膜拜,可望而不可即的碧落,第一次迎来了带着敌意的目光。

    那些沾满沙场血迹的军靴,即将狠狠踏上那些从无人触碰的青翠草木。

    秦长歌下马,出神的看着前方一小块白玉石碑,上面简简单单书:“碧落”两字。

    字迹飘逸潇洒,若有仙气,是千绝始祖创立此派时亲手所书,但凡被派遣下山的弟子,临行前一定要向这石碑三叩首,而远涉红尘再也不能回归的弟子,思念师门时,也只能到这石碑之前为止,遥遥对着山巅叩首,若是再进一步,便视为叛出师门。

    千百年来,从无人有犯此门规,事实上,千绝门门规是所有弟子的金科玉律,所有人从进门伊始便被日日告诫,谁也兴不起一丝叛逆的念头。

    那么……不妨从我开始吧!

    带着一丝冷笑,秦长歌缓缓迈前一步,素白袍角,越过了那道玉碑。

    从现在开始,我把我自己逐出门墙了,既然我已经是千绝弃徒,那么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秦长歌一脚踩上玉碑,下了第一个命令:

    “砍树!”

    碧落神山山脚很多阵法,贸然进去只会被困死,只有先砍掉,大军接令出动,从自己面前的树一桩桩砍起,那些生长多年的树木,渐次轰隆隆倒下,再被后续军队拉走。

    秦长歌不打算躲躲藏藏,不打算温良恭俭让,既然不顾一切踏入了碧落山脚,既然已经撕破那层师徒面纱,还那么客气做甚?

    秦长歌的打算就是,树拦,砍树;人拦,砍人!

    什么事情动用军队来做,都雷厉风行效率非凡,很快碧落山脚就成了白地,树木不断滚落,树干露出惨白的断面茬口,那一线白色不断向上延伸,似一条玉龙,盘旋狰狞,呼啸腾身上冲。

    砍了一半,半山之上忽起厉啸,啸声如雷滚过天际,震得砍树的士兵齐齐手软,随即天际青色流光一闪,几各青色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树梢,衣袖一拂,便有士兵惨呼着滚落下去。

    秦长歌眯眼注视着那几个青布衣的男女老少,想起传说中世代守护天机之门,却从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的无名家族,自己也只是知道而已,不想今日杀上山来,果然见到了。

    一声轻啸,驭剑而起,秦长歌飞身纵上那些人对面的树梢,目光森寒的将那些人一一打量,那些人面色木然迎上她的目光。

    山风呼啸,秦长歌黑发狂舞,目中厉色一闪又灭。

    衣柚一拂,道:“杀!”

    劲弩和火器队如铁青色大潮涌上,纷纷在调整角度,那些深黑的管筒对着那些人,随时等待着发射出带着烈焰和钢铁寒光的杀机。

    那些人不避不让,伫立不动,连眉梢都没动上一丝,仿佛修行的概念里,多年来只有守护碧落这个目标,为此生自然也可为此死,以至于失去任何起落悲欢。

    秦长歌看他们也如看那些树木一般——拦在前面,就死吧。

    对战一触即发,沉滞的静默里,似乎能隐约看见即将流出的鲜血,敌人的,或者自己的。

    “当!当!当!”

    三声脆响,若石磐之声,突然自山巅远远传下。

    那些僵立的青衣人齐齐抬首,看向上方,随即互视一眼,也不看那些虎视眈眈的卫队,青袍一卷,如弹丸般向后一射,消失在树丛深处。

    秦长歌皱眉看着他们突然撤退,而山巅此刻石磐之声未绝,一时心中微微有些迷惑——千绝门撤去守卫,为何?

    接下来始终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拦,秦长歌遥望那个云遮雾罩的山巅,在心中盘算着门中现在都有哪些人,大师兄是应该在的,师父师祖,年纪都老大了,不知道有没有羽化掉。剑仙作为与师门渊源极深的散仙,大抵也是在的,自己下山前,师门还有二师兄和三师兄,至于后来有没有再收弟子,那就不知道了。

    论起武功,这些人自己没一个是对手,就算整个天下也没有对手,既然到了这个地步,秦长歌也不在乎了,杀就杀吧,已经被杀第一次,还怕杀第二次吗?

    不问个明白,才叫死不瞑目。

    第二日微微下了小雨,山路泥泞,正好有砍下的树桩踏脚,秦长歌默然挥手,带着精选出来的护卫和精兵,直奔山巅。

    东方第一层天,碧霞满空,是为碧落,远在高天之上,群峰之巅。

    到了山巅已经没有路,秦长歌自然无所谓,一路飞身上去,那些功力不足的护卫和精兵只有慢慢爬,先行一步的秦长歌一抬头,忽然咦了一声。

    千绝山门,矗立眼前,大门,居然是开着的。

    那门上云雾升腾,千蛟飞翔,于茫茫云海七彩霞光笼罩下宛如要破门而出,直升天际。

    秦长歌愕然看着那门——大阵呢?门口的璇玑阵呢?还有,为什么开了正门?千绝门正门轻易不开,自己当年下山还是从边门走的,难道是大开正门等我去厮杀?

    山顶的风分外猛烈,自大敞的正门中呼呼刮过,门内一如既往云雾缭绕,看不见诸般景物。

    既来之则安之,到了这一步,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秦长歌一甩衣袖,跨过高达两尺的门槛,慢慢步入久违的师门。

    洪钟突起。

    接连九响。

    声音沉稳厚重,破云裂雾,在高远阔大的群山之间远远传开去,回声嗡嗡不绝,如起千百钟声,波浪迭迭般迫过来。

    九响金钟,正门大开——秦长歌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门现中似乎有这么一条,当帝王亲来拜谒,当以此礼迎之。

    印象中千绝典籍中记载的这般的礼节使用只有过一次——前元第三代皇帝元明帝,自幼得千绝门二十二代弟子董疏篁辅佐才坐稳帝位,君臣情分非同凡响,董疏篁在帝位稳固后挂冠而去,一开始不知所终,元明帝亲自上碧落神山寻找董疏篁下落——就是那次,金钟九响,正门大迎。

    秦长歌突然想笑,这叫什么?千绝门还真是循现蹈矩啊,上门的杀神也按现矩来,再说自己还没登基呢,就是登基也应该是溶儿啊,自己顶多辅政而已,也值当千绝这么大礼?

    越想越觉得好笑,好笑得讽刺,忍不住仰首长声大笑,笑声如利剑万柄,四处飞射,在广阔甬道上远远劈开,将那些聚拢来的云雾再次迫散。

    迫散的云雾尽处,甬道尽头,现出肃然而立的麻衣男子。

    他身后一色黑白两色的拱桥楼阁,轩敞亭台,廊台扶杆雕着青色的浮雕,飞翔的双翅宽展的奇形大鸟,简练霸气,姿态傲然。

    青白黑三色的卵石铺成九宫图案,一路延伸至楼台深处,院子里一色白梅长得茂盛如前,褐色枝干道劲伸展,高山上气候寒冷,这个时节依然幽然吐芳,那些黑色的古朴的连幅的长窗,隐隐泛着莹光,廊下垂着灯焰微青的八卦长明灯,直线般一字排开垂天而来。

    一切如前。

    却已永不如前。

    秦长歌极慢极慢的笑了下,一丝笑意也无的眼睛,盯着那男子,“轩辕吟,别来无恙否。”

    男子微微俯身,“小师妹。”

    “不要这样叫我,我已不是你的小师妹,你也不是我的三师兄,没见我直呼尔名么?”秦长歌淡淡道:“轩辕吟,今日我来,你们想必都知道为什么,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你们一个个的拦着,让我血溅五步或者你们血溅五步。”

    轩辕吟不动声色的听着,宽大的衣袖在风中微微摇动。

    “第二,让我过去,让我亲口去问师祖,为什么。”

    微微笑了笑,笑容里满是修行者的清散意韵,毫无烟火气,轩辕吟随即垂目,道:“师祖已于去载羽化,您是见不着了。”

    “那师父呢?不会也羽化了吧?”秦长歌笑得讽刺。

    “师父在太微阁“轩辕吟道:“他闭关已有数载,连我们也未能得见。”

    “哦,”秦长歌笼手袖中,笑吟吟道:“轩辕吟,我没心情和你们有谦有让的废话,你给我个准话,是打是杀是围攻?反正今日我便只到下一口气,爬也要爬到太微阁前,和咱那师父,哦,我应该叫清玄上人了,和清玄上人说说体己话儿的。”

    “小师妹,你从来都是这个性子,”轩辕吟不答她的话,只微笑道:“当年师祖在众弟子中挑选下山人选,力排众议选了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不会因为我是女子吧?”秦长歌讽刺的一笑。

    “你说对了。”轩辕吟垂目,平静的道:“你在门中时日不算长,有些事你还未完全知道……不过,千绝门最重要的一条铁规,你想必也知道。”

    “凡入世弟子,无论怎样官高爵显,不得觊觎大位问鼎皇权,否则必以天法惩之。”秦长歌缓缓背诵,讥诮的看他,“……难道师祖是因为女子绝不会问鼎皇权,才选了我?没这道理吧?前面那么多下山的弟子,都是男人哪。”

    “我说了,有些事你未必全知道”,轩辕吟负手而立,山风中衣袂猎猎,“在你入门之前,师祖曾经给千绝门后续命运承继做过推演,得出的结果是必有弟子践极九五——你知道的,这对于以辅佐帝王,立誓永不染指皇权,并极重声名的本门来说,不啻于毁灭性的打击,一旦有弟子违背这条铁规,千绝门有何面目再面对天下人?有何面目再为帝王师门?”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特意选了女子?”秦长歌若有所悟,慢慢道:“……原来如此。”

    “我说到这里,以你聪慧,当知根由,还有什么不解的,你去问师祖吧。”轩辕吟让开身子。

    秦长歌看他一眼,突然道:“那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师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轩辕吟语调平缓,“我永远不会回答你这个问题。”

    要到太微阁,必须先经过二师兄的澄心轩和大师兄的出岫居。

    澄心轩内,性冷如冰,却也最崇拜师门的二师兄帝绝,冷然立于轩门前,注视着“千绝弃徒”施施然而来。

    他身后长剑不掣自鸣,轻响不绝。

    秦长歌对他没有笑意的露齿一笑,很温和的道:“帝绝,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帝绝狠狠瞪着她,半晌咬牙道:“门规有令,无论何种情形下,不得对天命帝王有任何伤害,不得直接染上同门子弟鲜血。”

    秦长歌哈哈一笑,道:“帝王?我不是,同门?我已经不当这里是师门了,你尽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