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仅真想抽自己嘴巴,讲得这么清楚干嘛,人家又没有问你,你解释个屁啊。

    谁知对方就在这时又说:「她肯让你留宿,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由于猜不透费老大此言何意,于是决定淡化处理:「还好啦。」

    「去意大利之前,我还有两天假,我转道来圣保罗好了。」

    陈仅轻笑地勾起唇角:「得了吧你。」

    「嗯。说实话,我说过挺怀念当初我们在香港……那时候至少可以天天看到你。」

    听到这种类似于情话的句子,再迟钝的粗人也没办法当听不懂呀,于是带点小尴尬地一笔带过:「呵呵,那幢破楼有什么好想的。」

    随时让他带队去杀个回马枪什么的他倒是拿手,可是应付肉麻对话就完全不是他强项了,就算是以前把妹的时候也就是有口无心地叫几声宝贝儿就完事了,这种一本正经地对执,对陈仅来说还真的有点超尺度了。

    「威第拉中将送了我一瓶好酒,下次带给你。」

    「这么好?」

    「借花献佛而已,也不知道要送你什么。」

    「那你平时送别人最多的什么?夏威夷全家七日游,还是高尔夫俱乐部的全年白金卡?」

    「你这是赤裸裸的贿赂。」

    「那什么礼物才算合法?你最想送我什么?」

    费因斯似乎真有在想,隔了几秒才认真回复:「我自己。」

    陈仅仰起头哈地笑出来,略有些放浪天真的样子。

    这时,对面又像是被什么事打断:「我这里还有事,那……回头见。」

    「行啦,别啰嗦了,拜。」

    费因斯有些恋恋不舍,但又不想让秘书官听出来,所以只得悻悻道别:「你自己——当心点。」

    陈仅觉得费因斯的口吻好像在叮嘱小孩子,摆明了是不怎么看好他,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只得敷衍:「受不了你。」

    这通电话似为彼此注入强电,陈仅倒回床上,头枕着手臂发呆,就算自己在感情上再笨,也知道现在跟费因斯这样,搞得越来越像……跟小情人聊天似的,这样下去到底好不好还真是未知数,可事实上都已经有些习惯了对方的存在方式,如果硬要扯断联系彼此独立的话,可能会不知所措,所以他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做过那发面的假设了。

    其实凭借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如想象的那么了解费因斯,对方掌管着一个帝国,在这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也许随时会在出席某个私人宴会时,结识对眼的新人。仅凭费因斯的样貌和手段,只须用花在他陈仅身上几分之一的力气,就能令其他对象心悦诚服。

    就算在费因斯心目中够特别,也不代表他会成为专属。自己又何尝是个安稳的人,明明知道男人都是怎么样的,可发现一旦有所期待,事情就会变得不由自己控制了。

    果然他还是不太适合考虑重大的个人问题,干嘛一牵扯那个人的事就变得婆婆妈妈,还是什么都不要想比较保险。睡觉睡觉!

    第二天一早,娜娜胡敲开了他的房门。陈仅懒懒拉开门抬眼,不觉眼前一亮。

    今天的娜娜健美利落,上身穿米色无袖开衫,配牛仔短裤,脚踩沙滩凉鞋,扎起了马尾,脸上略施薄粉,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全没有了前夜活色生香的冶艳攻击力。

    「我现在这样是为了让你同我看起来更般配一些。」她朝他妩媚地眨眨眼。

    陈仅可没打算领情:「是因为高跟鞋走不了山路吧。」

    「从现在开始,叫我玫瑰。」

    「要不要这么俗啊,玫瑰,你干脆叫家明好了。」看对方挑了下眉,似乎听不懂中国式笑话,于是摆了下手,「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是你的男友凯恩嘛。大李前天捡回来一只猫,也叫凯恩。」

    出发前娜娜问他:「我平时可以叫你阿仅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我们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吧。」

    「叫陈仅呢?」

    「你为什么非要叫我的中文名?」他穿上鞋子回头问她。

    「因为能叫你这个名字的人,身份会特别吧。」

    「怎么想的?」

    「女人的直觉喽。否则你干嘛这么小气?」

    「好啦好啦,随便你叫好了。哪有说得那么严重。」陈仅向后挥了下手,「是不是该走了?你分火堂的人马没滞留本地吧?」

    「调走了。」娜娜抱起手跟了上去,「对了,你那个朋友呢?」

    「谁?」

    「酒吧里那个。」

    「噢,木鱼脸啊。他是外围的,需要时,他才会出现。」陈仅笃定地解释,然后突然扭过头指了指娜娜,「你好像是他的菜噢。」

    娜娜意味不明地俏皮回了句:「不是你的么?」

    「正因为以前吃太腻了,所以要换口味嘛。」在娜娜的脸色沉下来之前,他又像是称赞道,「你今天的扮相就不赖噢。」

    娜娜摇了下头苦笑,也对他这种口无遮拦没心没肺的活宝无可奈何,对方是打定主意不把自己当女人看了吧。这个男人就是因为特立独行天然率真,才更显得纯粹和热烈,由此便能轻易点燃别人心中的火种。

    圣保罗最有实力的帮派之一就盘踞在南部贫民窟,除了管辖的区块之外,加麦斯建了两座私宅,圈出包围圈作基地,居高临下唯吾独尊。

    陌生人不得在此随意进出,想要直闯,都会被背着真枪实弹的打手拦在院外,等盘问和搜身后才有专人出来领路。

    陈仅他们干脆直接被堵在了大门入口处,那也是唯一一条可以进入加麦斯私人领地的通道,在娜娜用西班牙语跟对方几番交涉后,便有一个小弟上前方的主楼通报,另两个年轻强壮的青年押着他们到了旁边一块空旷的沙地上,让他们在原地等回话。

    陈仅蹙起眉看向一脸严肃的娜娜:「我们现在就是两个活靶子啊。这里的四十度角起码有五个狙击点可以够得到我们,比打只山鸡都容易。」

    「放心吧,加麦斯可不会对意向合伙人出手,目前我们很安全。」

    嗖——砰!沉闷而刺激的声响蓦地打破平静,陈仅脚边的沙堆突然被一粒子弹穿射,沙石四溅,炸裂的瞬间惊心动魄。

    陈仅本能地跳开半码,口里怪叫道:「靠,有没有搞错啊?!」当时真想揍人啊。

    看到有人朝这边小跑过来,他咬牙斜睨身旁同样皱起眉脸色不太好的娜娜:「这也叫很安全?」

    娜娜叹了口气,走上前跟他们抗议,两分钟后她又走回来:「是旁边的小弟走火了。」

    陈仅觉得这个理由真是好笑得想哭死啊:「走火?妈的!他们手里的家伙到底是有多次啊。」

    「忍着点吧,反正他们就是打穿你脚背,你也只能自己跑医院包扎。」

    「今天出师不利,肯定有更精彩的戏码等着我们。」

    也不知过了多久,仍在原地晒太阳的陈仅有点暴躁了。

    「那个加麦斯到底在摆什么谱,他似乎不像外面传得那么爱钱嘛。」

    终于,有两人高马大的肌肉男过来带他们离开沙地操场,走了百来米,上了拐角的楼梯。一直步入走廊深处,往左一拐,才发现别有洞天,一个种着热带植物搞得像雨林似的大棚屋乍现眼前。门口的树上还停着两只金刚鹦鹉。

    里面还有人造假山,陈仅暗自咋舌:这龟孙子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了,真会玩情调耍排场!把老子晾在门口晒到脱水,他在这里坐壁上观逍遥快活。

    娜娜先进到内棚,陈仅跟上。除了几名手握机枪的保镖和跟班,面前藤条椅上看起来很惬意的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加麦斯了。这么看,他也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圆脸憨态,看起来不似恶人,很具欺骗性。

    他也不起身,随手招呼他们坐下,手头正在泡功夫茶,用镊子夹了杯子放了两盏有大麦味的茶水到他们面前。

    加麦斯用磕绊生硬的英语开口道:「玫瑰,久闻大名。不瞒你说,最近环境不好,风声太紧,我也被城里那些警察闹得心烦,他们眼热我的地盘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地咬着我不放,跟磕了药似的。」说到这里又转回葡萄牙语,「我是怕这几天会有人来捣乱,我这个月不准备开门做生意。你们还是请回吧。」

    娜娜故意压低声音问:「我听说只有你这儿有scar呢?这么好的货色,怎么都能卖个好价钱吧。」

    对方呵呵咧开了嘴:「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嘛。」

    娜娜讲的scar指的就是scar突击步枪,连陆战队也只有先锋部队才用得到,所以流落黑市后,价值不菲。

    「我只想要几支。」陈仅打了个手势,却是个不大不小的数,「只要你有货。」

    「你们来的不是时候。我说了最近不做生意。你真那么急,我介绍你去北部,听说那里的老汤加手头还有些存货。」

    陈仅在这里用英语插口道:「他那儿恐怕连m4都没有,如果我可以退而求其次,就不用大老远跑来找你了。」

    娜娜刚想翻译,就被加麦斯抬手阻止了,他听懂了,而且对陈仅上下打量了几次才接上:「就算有玫瑰担保,我也不会急着想在这时候将宝贝脱手。」

    不少巴西的大佬级人物,都只认熟人介绍来的客户。就因为他眼光够毒把关够严,对条子和卧底也很是敏感,要不是陈仅本身的气质够江湖,许是早就被识破,这也是豪门直接选中各分部头领出马的原因,这种事缺乏实战经验可是很容易丧命的。

    为了谨慎起见,陈仅亦不敢再往自己开的条件上加福利,显得太慷慨就假了,他可不想修补破绽,要圣保罗,地头蛇可是有本事随时让你找不着北。加麦斯这人本就跟狐狸似的精乖,要被他踩到脚,就没办法轻易跑路了。

    娜娜故意权衡道:「我曾经要过几支p90,你也说没货。」

    「冲锋枪我手上确实没有,而且你也知道,那枪精确度不高。」

    「你现在又不相信我男人,是存心不想做我的生意喽。」

    「他是你的人,我自己信。不过——我也不能只要生意不要命啊,那些宝贝我是指着城里那些废物冲上来的时候保命用的。」加麦斯明显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转手别的货给你,如果你急用。不过那也需要找人去委内瑞拉。」

    陈仅猛地上前一步,身边的保镖及时作出反应,却被加麦斯抬手阻止了。陈仅从容地盯着他,嘴上压低声音问:「那,里约有货吗?」

    加麦斯眼色闪了一下,随即又明知故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里不肯脱手,至少给个面子,指点明路给我们。」

    娜娜也从旁附和:「听说你也做中间人?」

    「作为外国人,你们知道的确实不少了。想要货,也不是不可以,但要给确切的答复可是需要耐性的。」

    「什么时候可以给答复?」明知他是故弄玄虚,也没敢放松,陈仅配合地陪演到底,「我们下周就会离开圣保罗。」

    加麦斯看了眼他们杯中的茶水,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如果有消息,我会找人通知你们。」

    「好,就三天。」陈仅干脆地后退半步,朝娜娜摆了下头,示意走人。

    陈仅最后一眼看加麦斯时,对方也正在研究他,于是陈仅只好做出资优客户应有的倨傲姿态,不卑不亢地伸出右手与他握手:「希望能等到你的好消息。」

    第十五章

    两人一前一后镇定自若地跟着打手走出来,经过刚才的沙地,陈仅突然发现一个半大的小鬼被几个背着枪的青年男子打翻在地,满身的石子,嘴角和手臂还带着血渍和瘀青。

    最后那小鬼被其中两个强壮而年轻的看门人直接架着腋下,强拖着直接丢出铁门。那小鬼也没有哭,只是爬起来一脸倔强地盯着那扇铁门一动不动。

    看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时,陈仅和娜娜也正好迈出来,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往下坡走去,走了四五十米远,陈仅却又停下来返回。

    「喂,别管闲事。」娜娜在他转身时叫住他。

    但陈仅没有停,而是抬起右手以示安抚,继续往原路折返。待走回到那小鬼身边,后者仍盯着那扇铁门一动不动。陈仅饶有兴趣的盯住他脏兮兮的脸,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看什么看!」小鬼终于注意到他,接着用方言骂了一句。

    陈仅用半调子的西班牙语夹着英语问:「怎么这么逊,被他们赶出来拉?」然后用左手一把搂住那小鬼的脖子将他往下坡路拖,他可不想加麦斯的人起疑。

    这个大男孩一边挣扎一边又身不由自主地被拽着走了不少路,一时气恼得不行,他突然用英语大声反问:「你是谁?!」

    「不错嘛,还会说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