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国骂,此时白予的脑子里再无其他。

    当然, 作为正常人的她第一时间注意到的还是他的遍体鳞伤,以及终于把那只手臂跟平日里小瘸子的问题联系在一起:“如果魔头还姐姐的师兄一只手, 姐姐会原谅他吗?”

    他不会就因为这事儿所以把自己的手砍了吧??

    这是碳基生物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白予倒吸一口凉气, 翻箱倒柜出一堆药罐子给他包扎。

    好像他们相处的时日里,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她在给他包伤口。

    她实在不知现在该以何种情绪去面对陆清珏,索性沉默,整个屋子寂静得只有灯火燃烧的声音。

    许久,陆清珏抬眸望着她:“你现在原谅我了吗?”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该道歉的人也不是我。”白予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 绷着脸教育他, “你该向叶无道歉, 该向整个修真界道歉。”

    陆清珏委屈极了,“可我不喜欢他, 也不喜欢他们。他们欺负你。”

    “那叶无总没欺负过我吧?你怎么能那样对他呢?”

    陆清珏不再说话了。

    他很聪明, 他知道假若现在他去说叶无的坏话, 告诉她他不喜欢他, 他嫉妒他, 嫉妒这世界待他公平, 白予多半会生气。

    “我兴许还会做很多更过分的事情,你要原谅我吗?”

    白予的手顿住了,倘若他不用这种撒娇的口气来寻求这种事的原谅,那她定是会依着他的。

    可他偏要用无辜的口吻说着罪大恶极的事,还用商量的、低人一等的语气求着她。

    她狠着心说:“非要这样的话你就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我知道了。”陆清珏将衣服穿好,捡起他的剑。

    曾几何时啊,他认为她是能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具。

    他觉得是那可悲的好胜心,为了不服从神才对她感兴趣。

    他有相当足的自信断定自己能永远赢下去。

    可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原来在他们的关系里,她占据了所有主动权。

    他是一个等主垂怜的虔诚门徒,是一条等主人夸奖的疯狗。

    但他的主并不能理解他,任凭他使劲浑身解数。

    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他在杀尽叛徒时就有觉悟,也许主永远不会原谅他。疯狗之所以为疯狗,是因为它是疯的。

    ‘我想要一个只有我和她的世界。’

    他如此在心中许愿道,究竟向谁许愿呢?他也不知道。

    他不信鬼也不信神,但有了愿望,他似乎更接近于人了。

    只有人有无数美好愿望,痴心妄想,等待有世外之物帮他们实现。

    好痛啊,然而痛的并不是身。

    陆清珏揪着领口的衣服,勉强出一个笑脸,回头朝她道:“你能抱抱我吗?”

    “求你了。”

    抱抱就不痛了,不用吹。

    他弯下腰,将她拥进怀里。

    很温暖。

    温暖到他永远挺得笔直的脊背甘愿像折戟。

    “你可以恨我,也可以讨厌我,但求求你别消失,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一行热泪顺着眼睑淌,交汇在他背后的衣服上,成一条绵长的溪流。

    可白予坚决不承认这眼泪是她的。

    其中有看遍他的成长后对他的同情,有命运为何独独对他如此不公的怨恨。

    或许有爱吧,谁知道呢?

    爱意从何起呢?也没人知道。

    他对她本该是一张白纸的,可现在她看他,却都是浓墨重彩的画面。

    熟悉到极致了,对这个人,油然而生的熟悉感遍布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她不会永远呆在这个世界。就算到现在,老天和神还是待他不公。

    要给他一轮照进冰天雪地的灿阳,又要拿走他的灿阳。

    从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无一例外,除了伤口和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