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闭死关就是若非飞升,否则闭关之人永不出关,哪怕寿数耗尽,老死其中。

    在如今近千年无人飞升的大环境下,长澜仙君这么做等于是挖了口棺材,自己躺进去等死。

    将夜:“……”

    忽悠人的吧?

    前两天他还见过长澜仙君,哪有这样闭死关的?

    洛言:“现在的云缈山一团乱,各大仙门安排进来的那些蛰伏势力也在蠢蠢欲动,你现在……又和仙尊在一起,被人看到难免会节外生枝。”

    道理都懂。

    “所以,你有办法避开那些人,直接带我去神隐峰吗?”

    洛言点点头,不知掐了一个怎样的法诀,御剑之上的他们瞬间被一团透明的薄布包裹着,遮蔽之处看不见身形,沿途躲过几个仙门弟子和长老,就非常成功地来到神隐峰下。

    神隐峰至今都被云谏设下的结界笼罩着,外人不得擅入。

    洛言没跟着将夜进去,就在眼前的人即将走进结界中,他犹豫片刻,还没想明白说什么,就控制不住地唤他名字:“将夜。”

    少年回头,澄亮的眸子一如当初,纯粹干净,眉眼有焦急,又努力地将耐心分出一些给洛言,在等他开口。

    洛言愣了一下,对少年笑了笑,尽管他不擅长笑,笑容僵硬又尴尬。

    但没人会笑话他。

    少年还是毫不犹豫,毫不吝啬地回给他一个干净纯澈的笑,唇角边绽放的梨涡很好看,像是酿了酒,像是醉了人。

    洛言喉咙有些哽,他勉强组织语言:“你……你心口还疼吗?伤好了没有?我……我听奉衣先生说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担心我?”

    将夜接话道:“嗯,我知道你担忧我,我没事的,我体质如此,不同凡人,失了几滴心头血也没什么大碍的。”

    “谢谢你,洛言。”

    将夜的目光逡巡在洛言身上,看着他一派英雄气概,看着他背负着罕见的绝世神剑,看着他已经从废柴逆袭成龙傲天,将夜觉得很好,他朋友不多,洛言是唯一一个遭遇让他没那么揪心的。

    少年的身躯半掩进结界中,洛言吞吐在唇边的话,终于挣扎出咽喉。

    他几乎是有些着急地,带着多年前初见将夜时的青涩。

    “将夜,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必要时我一定会护着你,但有些事……”

    “什么?”

    将夜只来得及道出疑惑,结界就在他们之间彻底合上。

    彼此的模样和声音都不见了。

    将夜没听见洛言最后那半句,近乎是忏悔的祷词。

    ——“但是有些事,你也不要怪我,凤岚云谏注定不可能与你长厢厮守,他宿命如此,更改不得,我……我已经尽力了。”

    这些话,将夜没有听见。

    他朝着弱水潭边,白梅树下走去。

    奉衣说,他的心头血可以暂缓云谏此次月盈之夜所承受的折磨,将夜这么做了,一觉睡醒后发现他师尊确实不再痛苦,是有效的。

    但这只是治标,要想治本,需要彻底毁灭囚困云谏的牢笼。

    这世上,除了醴泉,没有谁能淌过弱水潭,淌过这无间地狱去扯断云谏浑身的锁链,去毁了这株白梅囚笼,去彻底解救凤岚云谏。

    将夜站在弱水潭边,犹记初次涉水时,险些冻死的自己。

    而这一次,他必须吞干弱水潭,包裹进醴泉之中,将那些千年来云谏被吞噬的修为都提炼出来,还给云谏,助他逃脱牢笼。

    将夜紧紧握着掌心的沙棠果,刚要吞下去,就听见……

    “你真的要这么做?又是为了他?”

    神隐峰还笼罩着云谏的结界,不可能有人随意出入!

    将夜一惊,回头看到一个坐在木质轮椅上的陌生青年,那人身型清癯,显得羸弱,他穿着浆洗到发白的青衫,腿上盖着一块漂亮的绣花毯子。

    那条毯子上精细地绣着一双飞燕,还未完工,飞燕的翅膀缺了半截。

    将夜近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他曾在大师姐的天机阁中见过这块未绣完的毯子。

    第119章 囚笼坍塌

    他成功了,他帮你毁了那个牢笼!

    纪鸢当时看着来天机阁帮忙打下手的将夜说:“好看吗?大师兄他腿脚不好, 天凉的时候恐他腿疼,我就去裁了块毯子,这块毯子很柔软, 花色也适合他。”

    将夜从未见过大师兄,但总能从纪鸢的嘴里听到这个称呼。

    传闻中的大师兄毁了灵脉, 断了双腿,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于人前, 将夜有些不确定这个几乎没怎么提及过, 甚至边缘化的人为何会在此时此刻, 找来此处。

    “你不必过于紧张,我没有对你不利的想法,何况就算我要对你做些什么,你再如何防备也没意义。”

    君衡的声音再次烙入将夜耳中时,将夜忽然浑身一震, 杏眸含着的瞳孔因惊愕而缩成针尖。

    君衡笑道:“认出我了?你也猜到了吧?我曾是云缈山那个根骨全废的大师兄——君衡。”

    “你……你姓君?你和君桐是……”

    “这具身躯是苍梧城君家的人,是君桐名义上的小叔, 但这些不重要, 我只是借着这个身份来到人间而已。”

    “你要做什么?”

    将夜想起之前的传闻,关于曾经的首席师兄,也关于钟离泽取而代之的那件事,他目光落在君衡不能行走的双腿上。

    “你如今这样, 和钟离泽有关?但是他已经死了,你若有仇恨,也应当得报了,若你要夺回云缈, 也与我无关, 我只是来做一件我要做的事, 不会影响你。”

    君衡盯着将夜紧张的模样,浅声笑了一下:“报仇是凡人延伸出自以为有意义的事,我没必要那么做,我虽然对钟离泽很失望,但我不恨他。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修士也撑不过千年,人从一生下来就是注定要化作尘土的,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报仇又有什么意义?”

    将夜:“……”

    君衡这番话很有道理,但超脱地不像是个人能说得出来的,将夜暗忖,这思维逻辑,其实和君桐很像,不愧是一家人。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不过……”

    他含笑的双眸温柔地看着将夜,像是长辈看着后代的慈祥,又像是神对世人的怜悯,看得将夜心底发憷。

    “你没认出我的声音吗?这倒是让我有些伤心。”

    将夜怔了一瞬。

    见君衡双唇轻启,缓缓道:“千年前,为了让你被烧成灰烬后还能保留残魂,我不得不将你的神力封印,让你像个普通凡人一样蒙蔽天机,转世轮回,又在苍梧城的神脉岩洞中,将你的神力还给你,只是你至今没有消化,倒是让我有些失望了。”

    “啊!!”

    “你……你是……”

    君衡点点头:“是我,此前让你放弃挣扎,老老实实等着凤岚云谏来救你的,也是我。”

    “你不是梧桐的人,也不是风无幽的人,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将夜脑子太乱了,一双杏眼瞪地像个警惕的幼犬,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沙棠果。

    君衡看着将夜的眼神始终慈爱,悲悯。

    他说:“天道的一缕意志在这具身躯中,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你或许可以唤我父神,小家伙,你要相信我不会伤害你,你同这些沧海蜉蝣不同,你是天道宠儿,是天生神物醴泉,看着你受苦,我也很难过。”

    “呃……”太不可思议了,这一切从不是将夜设想过的,他慌了神,紧张又警惕地往后退。

    “再往后退,你就要掉进弱水里了。”

    君衡挑眉笑了笑,盯着弱水潭中的那株白梅瞧了须臾,又对将夜说:“你是来救那只小凤凰的吧?”

    “你会拦着我吗?”

    将夜也不知是哪儿来的信任感,对眼前自称是天道的青年莫名熟悉亲昵。

    但他还是警惕得很,毕竟无论是谁要阻拦他救他师尊,他都不会答应。

    君衡摇头:“我非但不会拦着你,我还会帮你。”

    “为何?”

    将夜脱口而出的疑问,本以为君衡不会回答。

    君衡却说:“因为,我不能让那只小凤凰的涅槃之力被梧桐夺走。”

    “神族想太多了,九天不会坍塌,本来殒落的也只有神族,这是天道规律,就像多年前横行一时的魔族一样,天道有常,盛极必衰,梧桐想要保住神族的尊崇地位,想要永久占据九重天,哪有那等好事?他谋划千年,想要夺走凤岚云谏的涅槃之力,他要扰乱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我便不能容他。”

    或许,从某种意义而言,想要夺走涅槃之力的梧桐其实也是君衡的敌人。

    他到底该不该信任眼前这个自称天道的人?

    他很怕自己在破除牢笼的时候,会被君衡下手破坏。

    就在这时,天色渐渐晦暗,一轮庞大的皎月从山峦之间悠悠升起,天还未彻底黑下去,可圆月已投射出浓白的光泽,穿透繁茂的白梅,斑驳的光影落在潭面上,粼粼照耀。

    君衡倾靠在椅背上,指节笃笃点着木扶手,他微眯目光。

    “小家伙,你要快些了,昨夜那小凤凰的模样你是见过的,昨夜是十五,今夜是十六,一旦错过今夜,你就要再等机会,也不知你那小凤凰能不能熬过下一个十五。”

    将夜咬牙攥拳,盯着粼粼波光的潭面深吸一口气。

    君衡没有骗他,他确实不能再等了,这样的话奉衣也告诉过他,月盈时刻,弱水潭为了吸收云谏的神力与血气,会放松警惕开启潭眼,那是唯一攻击有效的命门。

    若是错过月盈之夜,他必须等下次,可是云谏不能等了,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着急赶来。

    掌心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色果实散着热意,似乎也在催促他。

    沙棠果可避水。

    当年彤岫村的小溪流害怕自己在彤岫住太久,会引来过分丰沛的雨水,更怕引起洪流,他迫切需要找到沙棠果。

    否则就该搬离彤岫山了,后来云谏的离开也是为了给他找那果子。

    而如今,他需要靠沙棠果暂避弱水,好让弱水消融自己之前,有机会将它们全都吞下去。

    沙棠果咽下去的那一刻,将夜只觉得自己魂灵都要脱离身躯了,浑身化作潺潺溪流,一头扎入平静的弱水潭中,瞬间搅乱一潭浓稠地都要凝成实质的胶水。

    醴泉至纯,至净,弱水至阴,至浊。

    醴泉在不断吞噬弱水,那些长年累月积淤在潭底的,属于凤岚云谏被抽离的神力也在不断涌入醴泉之中。

    潭水在月光下一寸寸消退,白梅树上的白色花瓣也在簌簌坠落,拴在树干上的锁链也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扯拽着,摇摇欲坠。

    随着水面上汩汩涌出鲜红的血液,弱水被醴泉吞干,染成浓红的醴泉攀爬着虬粗的树根,一寸寸绞缠上树梢,强大的神力卷住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