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誉拼了命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事儿,胃痉挛。”

    李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自己那健硕的身体啥时候添了这毛病?后来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嗯,可能是神经性的。

    就这么的,黄金周的最后一天,李闯坐上长途大巴,“回家”了。

    赵清誉的家也是个沿海城市,看着比深圳还干净。蓝天,白云,就差海鸥叫了。热热的风吹过脸颊,总好像带着水汽,闷热并不让人舒服,但看看远方,心情便又舒畅起来。

    对于这次旅程,李闯一点没紧张,莫名的,还有些期待。他的性子好像就这样,总会因为未知的事物而兴奋。比如小学升初中的时候,初中升高中的时候,高中升大学的时候,每一次环境的变迁都会让他充满遐想和亢奋,虽然事后证明,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就像马里亚纳海沟和喜马拉雅山。

    赵清誉他爸在五星级酒店为老爷子生日定了个包间儿,据赵清誉说,这事儿一般都他家出钱张罗,因为他爸虽然排行最小,却是老赵家兄弟姐妹里最出息也是最事业有成的一个,后来因为在这有这么个弟弟,赵氏兄弟姐妹才纷纷投奔过来也做起了小生意,好在混得都还不错,有带老婆孩子过来的,也有晚婚晚育过来才找的,总是慢慢的都在这里安了家。不过赵家姊妹对赵清誉家多少还是有点眼红的,所以赵清誉是gay这事儿一露,赵家上下都有了那么点心理平衡,觉着虽然成就不如人,但儿女总归是茁壮成长的。所以赵老爹就更恨这个事儿,本就是铁腕作风的商人,这下更是几乎和儿子断绝关系。赵清誉的钱大多是他妈打进卡里来的,但和赵老爹一样,女人虽然心疼自己儿子,却也不能接受赵清誉是同志的现实。

    赵清誉的坎坷李闯多少能明白点,但确实没办法感同身受。不同人,不同命,他和赵清誉的成长轨迹基本就是南辕北辙。不过家庭聚会在外面办这个,他却觉得南北都一样,省事儿里透着那么点疏离和淡漠。李闯他奶前年过生日的时候就在老房子里包了顿饺子,然后大爷姑姑啥的围坐一桌,虽然挤得很,却不失热闹和温馨。去年则是在饭店过的,结果进去就吃吃完就散,实在无聊得要命。

    没估计准时间,李闯到达的时候太阳才升起一半。按照事先打印的地图找到酒店,赵家人连影子都没。李闯不准备回赵清誉家里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反正赵清誉也说直接去酒店是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所以他思前想后,决定找个美发店打发下剩余时光,给貌似很久没拾掇自己的赵清誉收拾收拾。

    赵清誉的头发有些长,刘海经常遮住眼镜,虽然整体很符合本人气质,但对于留惯了寸头的李闯来讲,还是有些麻烦了,所以李闯想给他修个清爽点的头发,不像自己原本那么短,但也要柔和的干净利落。

    就近找了个看起来还颇具规模的染烫店,李闯把自己的想法全盘倾诉给了造型师,对方胸有成竹的点了头,然后就是一顿咔嚓咔嚓呼啦啦。

    坐太久的车让李闯有些乏,所以没一会儿,他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算真睡,就是闭着眼睛让意识自由的飘。结果再睁眼睛的时候,便杯具了。

    不能说理发师没按照自己的要求剪,只是,这效果咋就这么纠结呢!找句名言,那就是发型完全不配合脸型脸型又不配合身型而身型又跟发型完全不搭而且是极端不配合……

    李闯想掐住发型师的脖子使劲摇,大哥,你他妈上辈子跟我有仇吧!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正午时分,李闯绝望地顶着这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发型出现在了某五星级酒店精致的包间门口。

    不过门开启的一刹那,发型什么的就都是浮云了,李闯无比镇定且毫不愧疚的当自己潘安转世,面对一包厢的人,泰然自若地绽开赵清誉同学完全不可能出现的灿烂笑容。

    “爷,我想死你了!还有大伯,二伯,三姑妈,四姑妈……”

    第22章

    除了老爷子之外,每个人都被闯哥的闪亮登场给震了。赵清誉爹妈那自是不用说,从始至终赵妈妈就没停止过掐自己老公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问,这是我们儿子?至于那些想看笑话的姑妈伯父,则在闯哥一头扑进老爷子怀里之后纷纷石化。

    唯一高兴的,恐怕就是见了小孙子的赵老爷子了。老人家抓住李闯的手就没再撒开,翻来覆去唠叨着一上学就把爷爷忘了。李闯特乖巧的笑着,听着,难得的耐心。他知道老人上了年纪总是喜欢把一句话反复念叨的,他奶也是这样,而他要做的,只是专注而认真的倾听,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一百次。

    菜就在这样洋溢着温馨的和谐氛围中上了桌,形式般的吹灭了生日蜡烛之后,开席。

    赵清誉的表哥表姐们都已工作,有的甚至成家立业,所以这一次来得并不十分齐整,但就那几个,也只是跟李闯简单的寒暄,之后便再没搭理。至于赵清誉的父母,也好像和亲戚们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谈谈生意经,一会儿谈谈投资论,仿佛在刻意忽略饭桌上还有赵清誉这么个儿子,或者说下意识的在避免别人注意到自己儿子。

    李闯对此种待遇完全没异议,只顾埋头苦吃。

    南方的菜相对北方来讲实在清淡得很,除了几个川菜有点味道外,其余都几乎看不见酱油的痕迹。还有好多李闯吃半天也没弄懂是什么的东西,后来偷偷问了上菜的服务员,才知道,哦,这个是百合啊,那个叫马蹄啊,啥,那个绿绿的叫酸菜?欧买糕……

    可惜,纵然如此低调,也没能盖住闯哥迷人的光芒,只听四姑妈不知谈到了什么话题,忽然来了句,我们清誉什么时候把女朋友领来给大家看看哪。

    全桌目光瞬间就集中到了主人公这,赵爸脸黑成了煤灰。

    哪知闯哥正吃得起劲儿,心思根本不在这儿,随口就回了句,那你还得等,姑娘太多老子都挑花眼了。

    一句话,成功让等着看好戏的伯父姑妈们掉了下巴,让赵家父母喜极而泣,唯一安好的怕只有蒙在鼓里的赵老爷子,闻言很是豪迈的扑棱扑棱李闯脑袋,说这才是我孙子,慢慢挑,不急,爷爷硬朗着呢,等得起曾孙子。

    李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啥,看着老人家灿烂的笑脸,他莫名的觉得对不起赵清誉。

    一顿饭吃到下午三点多,才告结束。老爷子跟着大伯的车走了,二伯三姑妈四姑妈也鱼贯而归,剩下负责结账的赵清誉他爹。李闯没敢先溜,乖乖等着“老爸”结完帐,才一起走出酒店。

    “直接回学校吗?”赵老爹说出了从见面到现在的第一句话。

    李闯点头,他晚上有实验课,得赶在六点前回去跟酒精灯、试管、滴定管、移液管、烧杯、石棉网、铁架台、蒸发皿、冷凝器等等等等继续大战三百回合。

    看,他现在也算化学入门了,这仪器名称掌握得多溜。

    赵老爹也再说什么,这时赵母开过来辆黑色的别克车,示意父子俩上车。李闯才明白难怪吃饭的时候赵妈妈滴酒没占。于是作为“儿子”,李闯心安理得的搭了个顺风车。

    一路上继续沉默,李闯偶尔会在车镜里偷看坐在副驾驶的“老爸”,结果十次又九次被对方敏锐捕捉,他只好讪讪的移开探寻视线,而每一次,对方都会冷哼,也不嫌累。

    就这么总算熬到客运站门口,李闯看他们没有下车继续送自己一程的意思,便很自觉的下了车,然后在汽车绝尘而去之前扒住车窗跟赵老爹真心实意的交代:“我这酝酿一路了,不说实在憋得慌,刚吃饭时候那话就是哄老头……呃,那个哄爷爷开心的,没别的意思哈。”

    猫着腰窜进汽车站里的时候,李闯还能听见赵老爹中气十足的怒吼。

    于是上车之后李闯第一时间给赵清誉发了短信——任务完成,一切顺利。另,你爹身体很好。

    汽车在路上颠簸了一会儿,李闯才好像意识到戏剧落幕似的,长舒口气。倒不是觉得累,就有点不踏实。应该说这种感觉在他到了这个陌生的身体陌生的地方甚至于说是陌生的命运里时,就存在,只是通常不显现,严丝合缝地掩盖在应接不暇的各种新鲜事儿或者突发事件里,只偶尔在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刻冒出来,让人有片刻的恍惚。

    就好像器官移植者的,排异反应。

    车前方的小电视在放冯小刚的《非诚勿扰》,刚播没几分钟,冯远征正自我感觉良好地荼毒着葛优。以前看这块的时候李闯没多大感觉,就跟个普通观众一样,哈哈过去了。但这会儿再一看,那滋味就有点微妙。

    冯小刚肯定没歧视同性恋的意思,顶多是一点点调侃,不过把娘作为gay的特征,李闯现在倒觉得不太准确的,起码从他认识的两个人这里,没体现出来。赵清誉秀气得近乎于好看,可认识到现在,要不是有韩慕坤那么档子事儿,他也不过是把对方当做一个性子比较孤僻的安静男生,至于韩慕坤,妈的,他还真没看出来那王八蛋和普通的大老爷们儿有啥不同。要非说有,那只能说是更加猥琐。

    路面有一块凹陷,司机不察,轮胎飞速从上面过了去,后果便是一车的人统统颠起了二十厘米高,有体重轻点儿的,脑瓜顶直接跟上方的排风口和应急灯来了个亲密接触。

    李闯就属于这类。

    新发型使脑袋表层缺乏了从前的庇护,不一会儿,就肿起了大包。

    李闯疼得龇牙咧嘴,这叫一个恨哪。不是恨司机,是恨赵清誉,什么叫喝凉水都塞牙?就说赵清誉这倒霉催的衰命呢。

    排异反应,加剧。

    手机不合时宜的震动起来,连带着整个包都震,李闯揉着脑袋伸手去摸。李闯没背包的习惯,但赵清誉貌似有,几个款式大同小异的帆布包就好像是为他那死板的学生服量身打造。李闯本来不想背,后来发现赵清誉的衣服就没几个带兜的,钥匙钱包手机啥的根本没地方塞,没办法,只好斜跨了个包,跟初中生似的。

    “喂,嘛事儿?”韩慕坤打来的电话十个有九个没营养,剩下那一个则是极度没营养,所以李闯从来不跟他客气。

    “你干嘛呢?”韩慕坤也习惯了李闯的态度,应该说他还挺喜欢这样的,够野,有味儿。

    “坐车,今天回家给赵……给我爷过生日,正往回赶呢。”李闯把窗帘揉成一团,用来垫着枕窗户的脑袋。

    “哦,”韩慕坤沉吟了下,忽然问,“你家是哪儿的?”

    李闯黑线:“你跟我好一年了吧,好意思问这问题?”

    韩慕坤乐:“有什么不能问的,你又没跟我说过,怎么着,我还能凭空猜?”

    韩慕坤上扬的尾音透着那么一股子刺耳,李闯眯起眼睛,半天,说了句:“你这德性,真他妈招人烦。”

    韩慕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冷着声音道:“小玩意儿,我给你脸了是吧。”

    在韩慕坤这,你闹可以,撒泼可以,折腾也可以,但都有个度,过了这个度,那就是不知深浅了,而韩慕坤生平最看不上这样的。

    可惜,李闯还就是个没深没浅的。

    而且是那种你越硬他越横,非要跟你顶着干的主儿。

    “不需要你给,那玩意儿我富裕着呢,还有,你有事儿说事儿,要是没正事儿就别浪费我电话费,你地明白?”

    韩慕坤的回答是摔了电话。

    李闯冷笑的扯扯嘴角,一点没觉出有什么不妥。他现在不爽,很不爽,那你非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谁也没辙。

    更何况姓韩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

    一开始李闯以为gay谈恋爱都这样呢,啥也不说上来就往床上奔,都舒坦了就算ok。结果后来一百度,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男同志恋爱,虽然激情多点儿,可总归有个精神层面的共通,也就是说,无论是搞对象还是同居甚至说过一辈子,除了形式上的一点差异,同志和异性恋几乎没啥不同。反观赵清誉和韩慕坤这样的,充其量也就算个“炮友”,在男女里,这就叫“炮友”。男朋友?放韩慕坤身上都侮辱这词儿了。

    平坦的高架桥面又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客车再次颠簸,尽管枕着窗帘,李闯的头还是重重地磕到了玻璃上。咬牙切齿的骂了声娘,李闯忽然特想给姓韩的打个电话过去说再以后少他妈来恶心我!

    排异反应,到了顶点。

    李闯毕竟不是小强,再好的适应能力在面对灵魂互换这个问题时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棘手问题,像城市的嘈杂,习惯的差异,专业课的晦涩,还有夜半时分忽然坐起来想自己在哪里自己究竟是谁的那种惶恐。他能换回去么?他会在什么时候回去?是一觉醒来人就回家了?还是需要连环车祸飞机失事?如果换不回来呢?他就顶着赵清誉的躯壳过一辈子?那么他想这样吗?希望?还是不希望……太多太多的未知和不确定,李闯不是不想,只是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因为这个漩涡让人头痛欲裂。

    任何东西积累到一定程度,总是需要个一个爆发点。

    而且这个点,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比如颠簸的破路撞了头,比如狭小的座椅让人憋闷,再比如漫长的旅程居然没有一个途中休息,让烦躁的尼古丁依赖者们吸上哪怕一小口的烟。

    彼时,深市某个别墅区中的某座欧式小楼里,一片狼藉。

    触手可及的东西都没躲过摧残,偌大的客厅像被暴风骤雨肆虐过。

    罪魁祸首坐在沙发里,眯着眼睛抽烟。想什么,怕是他自己都不清楚,只觉着难得给自己放个下午假,好心情全他妈让人搅黄了。

    第23章

    韩慕坤自个把自个圈在屋子里生了一下午闷气,李闯却在傍晚的一杯绿豆汤之后乌云全散,原地满状态复活了。思来想去,就对下午的粗野行径有了那么点愧疚。当然不是对韩慕坤,是对赵清誉,毕竟别人的对象横竖轮不到自己来指鼻子骂脸。

    李闯就是这么个人,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偶尔抽个风,也总会及时反省。呃,虽然下次再犯的概率等同于买张彩票毛儿都没中。

    所以晚上六点多,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的热乎气儿,李闯就给韩慕坤打电话主动求和了。

    起初韩慕坤见到来电显示上“赵清誉”那仨字儿,恨不得把牙磨碎,黑着脸就把电话掐了。他倒没想过对方打回来要做什么,只是单纯的不想听那小破孩儿说话,他怕他克制不住冲过去把人掐死。这不夸张,就以小玩意儿这两天的表现,那绝对比他生意场上遇见过的最他妈不是物的奸商还要让他牙根痒痒,每次一听见那气人的调调,他恨不能把小玩意儿按床上干死。而最可恨的是,从上回不痛不痒的亲密接触到现在,他他妈居然连人的面儿都没再见到。每次一找,不是这事儿了就是哪事儿了,弄得他跟热脸贴冷屁股似的。

    李闯锲而不舍的打了十来分钟,除了一开始被挂,之后的响铃结果永远是“对不起,你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李闯很欣慰,毕竟是无人接听而不是您打的电话已关机,所以他很体贴的设想对方可能是到楼下买烟或者把手机放到包里而没听见,由此获取源源不断的精神鼓舞。

    直到电话那头的人,精神垮掉。

    “你他妈有话说,有屁放。”韩慕坤也不知道自己干嘛不直接关机,反正最近一牵扯到小东西,他就有点异常。

    一听电话接通,李闯马上来了精气神儿,吐掉已经被嚼烂了的吸管,绽放天真烂漫的笑脸:“啧,咋还生气呢。”

    韩慕坤对那边突来的温柔和讨好没防备,愣了下,才皱眉道:“干嘛?”

    李闯摇头晃脑的叹息:“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韩慕坤咬牙切齿,把茶几上的烟盒捏成扭曲的一团,可还不够,又把里面的烟弄出来一根根的揉搓直至烟丝稀碎,就像在虐尸:“你要是屁事儿没有,最好在我发火前自动自觉的收线。”

    “我有我有,但……不是屁事儿行么?”

    “赵、清、誉!”

    “那个下午是我不对当时坐车呢脑袋又被磕了我怀疑是轻微脑震荡不然能说话不过脑子把您老人家气着我这回来已经做了深刻的反省和自我检讨希望组织上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青少年的一时失足吧!”

    “……”

    韩慕坤觉得手机制造商应该在电话里安上即时录音装置以便让他在遇到这种突发状况时能够各种听,反复听,花样听。

    “喂?”迟迟没等来回应,李闯以为组织还在生气。

    韩慕坤嘴角抽搐,额头跳动:“说重点。”

    李闯撇撇嘴,咕哝:“下午我脑抽了,你别当回事儿。”

    韩慕坤哼了声。

    直觉告诉李闯,这人八成大概可能是不生气了。说不上原因,反正他就是能感觉到,于是乎,闯哥乐得阳光灿烂了:“嘿嘿,话说,你下午打电话找我到底啥事儿啊?”

    韩慕坤舒展地靠进沙发里,舒坦了:“没事儿就不能找你?”

    “呃,也能,”李闯抓抓头,“但这不是你风格啊。”

    韩慕坤又好气又好笑,“那你说说我什么风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