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慕坤皱皱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无奈那边又有人招呼,他只好暂时放下安内转而走过去攘外。李闯对着男人的背景用唇语唧唧歪歪好一阵,总算舒坦了,想拿杯子喝水,就发现有人在看他。

    抬起头,李闯和对方的视线碰个正着。

    是刚刚和自己打架的男孩儿的男人,虽然绕口,但方位显示出来的就这么个结果。男孩儿可能去拿东西了,于是只剩下男人半倚在那儿,好整以暇的望着自己。

    男人偏瘦,但并不显的单薄,眼窝有些深,鹰钩鼻挺拔漂亮,立体的五官本来很英气,可惜脸色是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使整个人少了些锐气多了几分阴沉。

    李闯不太喜欢对方的眼神,那让他莫名的回忆起当年在动物园跟巨蟒合影时那种被缠绕的感觉,冰凉,粘腻。他努力回忆这人叫什么,之前韩慕坤介绍过,貌似还挺有身份一人物,可惜绞尽脑汁,未果。

    男人慢慢勾起嘴角,眼睛像是在笑,又好像没有,与此同时递过来一盒极品熊猫,两根烟微微倾斜出来,无言的邀请。

    李闯瞬间就明白了,这人刚一直看戏呢,现在戏散了,估计意犹未尽,所以又逗自己来了,便没好气地扯扯嘴角:“别介,好烟自己个儿留着吧,哥抽不起。”说完下意识的瞄了韩慕坤一眼,瞄完,又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鄙视,忙得不亦乐乎。

    凌飞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这回是真乐了,从李闯跟自己那伴儿扭打成团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小家伙,结果愈观察,愈觉得有趣儿。

    “你跟老韩多久了?”凌飞给自己点了根烟,淡淡吸了口。

    李闯有点不太高兴,怎么谁都老韩老韩的叫啊,男人四十一朵花,那家伙还含苞待放呢好不好:“不到两年。”

    “以前没见过你。”凌飞又说。

    李闯不明白这事实有嘛好陈述的:“嗯,我也没见过你。”

    凌飞笑:“念书呢?”

    李闯皱眉,有点儿不太想多说了,就简单地点点头。

    凌飞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问:“你叫什么?”

    娘的,来查老子户口啊:“那你叫什么?”

    “凌飞。”

    “为非作歹的非?”

    “展翅翱翔的飞。”

    “……”

    李闯在心里翻俩白眼,腹诽着这四个字儿里哪有飞。

    对于韩慕坤的朋友,李闯是给足面子的,该客气客气该友善友善,但对于不知道算不算朋友的朋友,尤其是横竖看着都有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家伙,他那少得可怜的耐心就分不过来了。

    凌飞喷过来一口烟,温和提醒:“名字。”

    李闯没好气的把烟雾扇走,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李……咳,赵清誉。”好么,这山寨的果然得时刻小心警惕。

    凌飞不知从哪摸出来纸笔,推给李闯:“哪几个字,写给我看呢。”

    李闯对着横空出世的笔墨纸砚有点晕乎:“你主业查户口副业变魔术?”

    凌飞这一次是真笑了,只不过人家笑起来眼睛都像月牙,这位主儿的像镰刀,弯弯地怎么瞧都像透着凛凛寒光,看得李闯这叫一纠结。

    “喏。”李闯把写好的名字递过去,“行了吧,没别的事儿了吧。”

    凌飞安静地看了会儿闯哥的字迹,才抬头淡淡的瞥过来:“看着,倒不像假名字。”

    “废话,”李闯燃起了强烈的产权保护欲,“爹妈费多大力气起的呢,多文雅,多有内涵!”他不知道有多稀罕赵清誉这名字,怎么瞧着都比自己的有深度多了。

    等李闯话音落下,凌飞才气定神闲把话补完:“就是字,还得多练练。”

    “老韩——”李闯一嗓子半个餐厅都能听见。

    正跟人谈笑风生的韩慕坤吓一跳,几乎八步并作两步回来的:“怎么了?”

    李闯指指凌飞:“你朋友想你了,赶紧跟人好好唠唠,别花蝴蝶似的逮哪儿哪儿飞。”

    说完,李闯干净利落起身,拿个空盘子继续奔赴甜点区。再跟那为非作歹聊下去他估计得暴走,所以为顾全大局,他决定在理智尚可维护社会安定团结的时候轻轻的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韩慕坤挺拔立于原地,一脸茫然。

    凌飞歪头望着他,似笑非笑。

    韩慕坤跟凌飞不熟,不过生意圈儿里没人不知道凌少的,这人做的生意不多,但都是最赚钱的暴利行业,且哪能闻着钱味儿这人就往哪钻,你还拿他没辙,谁让人家后台硬呢,据说他老子当年在京城也算一号的,现在人退了,关系还在,这也是为什么别人一喊都是这老板那老总的,而人家是少。

    虽然韩慕坤觉得李闯那句“你朋友想你了”水分堪比饱和海绵,但人都过来了,自然没法就这么走开,便面对面坐下,冲凌飞礼貌地笑笑:“小朋友不懂事儿,爱闹。”

    凌飞没答话,而是若有所思地食指轻叩桌面,一下,一下,节拍规律。

    韩慕坤也不急,从容地在那儿等着下文。

    终于,凌飞再度开口:“也挺能吃的。”

    韩慕坤一口酒险些喷出来,半晌,才对着桌面堆积如山的虾壳海螺壳生蚝壳螃蟹壳骨头棒子蛋糕锡纸以及无数已经分辨不出元神的食物残骸,想出个比较靠谱的解释:“见笑了,小孩儿长身体呢。”

    凌飞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生出无数黑线,并不自觉开始怀疑不远处正兴高采烈往盘子里挖哈根达斯的小家伙其实是眼前人的私生子。

    李闯回来的时候,凌飞已经没了,放眼望去都见不着人,他便奇怪地问韩慕坤:“那家伙呢?”

    韩慕坤被忽略得很受伤:“出去透气了,现就剩我这家伙,有什么想发表吗我的小祖宗。”

    李闯嘿嘿笑起来,多云转晴:“祖宗很开心,分你点冰淇淋?”

    韩慕坤崩溃,咬牙切齿地伸出指头对着李闯的胃猛劲儿戳啊戳:“你这是人类的胃吗?啊?”

    “哎哎,轻点!”李闯赶紧后退,逃开施虐圈儿,“正荡漾着呢,别再给我戳出来!”

    “……”韩慕坤阵亡。

    李闯小心翼翼的拨弄尸体:“别趴这儿睡啊,小心着凉。”

    “……”韩慕坤死透了。

    文质彬彬型哥们儿回来拿椅子上的衣服,见状有趣道:“我说你两个玩什么呢?”

    韩慕坤挣扎着爬起来紧攥住对方双手:“老张,周末我俩去庙里还神吧!”

    老张乐,看向李闯:“你又怎么摧残他了?”

    闯哥歪头,无辜的眨眼。

    男人笑笑,也没再多问,而是拍拍韩慕坤肩膀,带着几分无奈道:“赶紧起来吧,凌少要去帝都喝第二摊。”

    “操,还喝啊。”韩慕坤老大不愿意的起身,两条眉毛皱得像毛毛虫打架。

    “你没看他刚光喝饮料来着?”老张叹口气,“就等这个呢。”

    “妈的,一帮酒蒙子。”韩慕坤骂咧咧站起来,揉揉李闯的脑袋,“认路不,不认路就先到附近找个宾馆,回头我送你回学校。”

    李闯刚想说“我不认路我还不会问啊”,就听老张先一步说:“凌少让大家都去。”

    第35章

    关于凌少这个人,坊间有很多传言,什么夜御五女,男女通吃,睚眦必报,阴险狡诈,挥金如土等等,最夸张的则传此人系某血族分支后代逢月圆必饮鲜血,理由是其作为一纯种中国人却有着特殊的高眉骨深眼窝及略显病态的白皙肤色。

    什么?你问有没有传言是正面一点的?

    这个,真没有。

    不过倒有一个传言已经凌驾于其它之上被与凌少接触的群众们广泛证实了,那就是此人逢醉必变身。这个变身倒不是唭呫咔嚓往身上镶盔甲又或者伸胳膊空中划半圈儿纤纤玉指就有了靓丽的指甲油,而是指这人醉前醉后判若两人。清醒的时候,凌飞给人的感觉是冷的,甚至带点阴沉,可一旦醉了,那就彻底成了另外一人,疯起来没个头儿,什么都敢玩什么都敢闹,而且他不尽兴了别人甭想罢休,所以圈里除了几个特爱疯的公子哥儿,没人乐意跟凌飞共度好时光。

    可今天就这么寸,赶上了,而且还是难得的凌少主动发话,韩慕坤他们就是再不乐意,也总得卖对方一个面子。虽然现在没什么生意上来往,可都一个地界儿的,谁知道啥时候用着哪座庙的神呢。

    但私心,韩慕坤是真不乐意带上李闯,他直觉小东西不会喜欢这活动。挺奇怪的,要搁以前,他压根儿想不到这一个层面,什么你喜欢你讨厌,乐意去就去不乐意就拉倒,他才没那么贴心还得分出点精力想想你,可现在,这换位思考他做得特顺溜,好像做啥之前都条件反射似的想想,小东西会开心不,小东西会愿意不,小东西是手舞足蹈欣喜若狂还是抬屁股就走背后骂娘……

    韩慕坤隐约觉出来,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闯哥那神经跟水泥管子似的可啥都没觉出来,他就看着韩慕坤表情纠结,一件外套提手上半天也不穿,就那么站停车位前面苦瓜似的脸谁看了都得愁。

    “喂,是不是我非得去啊?”李闯大概能闻出点儿味。

    “也不是,”韩慕坤沉吟片刻,说,“想个好点儿的理由,你就可以开溜。”

    “那还不简单……”李闯话说一半,就听见刺耳的车喇叭声。

    下意识回头,只见凌飞坐在他的兰博基尼里冲这边微笑:“你们俩聊什么呢?再不走当心遇上夜高峰,听说滨海大道最近晚上总出事故。”

    韩慕坤客套的笑笑,说:“我家小朋友估计去不成了,正跟我在这儿撒娇呢。”话刚出口,韩大爷就遭遇到一脚暗袭。

    凌飞很细微地眯了下眼睛,不仔细看察觉不到:“怎么了?”

    韩慕坤并未想到什么好的借口,闯哥很给力的顶上:“胃炎犯了,得回学校挂水。”

    ……

    强大的理由顿时让韩老板肃然起敬,哑口无言。

    凌飞倒淡定得很,一派自然地:“别回学校那么麻烦了,再把病拖厉害,附近就有医院,我送你?”

    李闯无语,这人练过吧,娘的见招拆招嘛:“不用,我们家老韩有……唔……”

    车字被韩先生捂进了手心里,把小孩儿往身后一带,韩慕坤没好气地咕哝:“我说你听不出来人跟你客气哪!”一半说给李闯听,一半说给凌飞听,也算侧面缓和气氛,顺势给对方一个台阶,所以他咕哝完就转过来冲凌飞礼貌地点点头,“你们先过去吧,我送送他,回头就到。”

    凌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就那么歪头看着韩慕坤,好像小学生在思考老师提出的问题。

    李闯从韩慕坤背后偷偷瞄着所谓凌少,忽觉那个“血族后裔”说没准儿真不是虚的,这月光衬得男人脸色愈发的白,好像皮肤里能透出银光来,横竖瞧着都不像正常人。

    此时,夜风吹来凌飞云淡风轻的声音:“那就都别去了,等下我让他们全部掉头护送你家小朋友去医院,健康要紧。”

    李闯囧:“我挂水你们去围观啊?”

    凌飞笑:“托你的福,我们也可以顺便做个全身检查。”

    李闯黑线:“大半夜体验,没事儿吧你。”

    凌飞不再说话,嘴角淡淡的笑纹似有若无,略高的眉骨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愈发深邃,好像藏着什么魔鬼。

    李闯不自觉打了个冷战,撇开韩慕坤走到凌飞车窗前,弯腰凑近,一字一句宣布:“哥不治而愈了,帝都是吧,麻烦你老前面开路。”

    凌飞干净利落发动引擎,只几秒,跑车愉快地绝尘而去。

    李闯嘴角抽搐的走回韩慕坤身边,指指自己脑袋:“你们坊间传言里,就没一条说他这儿有问题?”

    韩慕坤乐:“明天我就给它传出去。”

    李闯把身上的汗毛一根根扑棱服帖,心有戚戚焉:“妈的,都给我弄毛了,你别说,兴许我回头真得犯胃炎。”

    韩慕坤受不了地掐他脸:“和胃有关的,都别往人第二者身上推,就他妈你自己折腾的。”

    李闯咧着大嘴乐,与此同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香,那味道来自韩慕坤身上,第一次,李闯觉着还挺亲切。

    明明韩慕坤的破奥迪晚启动了五六分钟,可等到了滨海大道时,若隐若现的明黄色兰博基尼还是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前方。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李闯以小人之心度怪胎之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