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慕坤鼻子快歪了:“你能不能不气我?”

    “不能,”闯哥给了简明扼要的回答,继而调皮一笑,“但晚点儿可以。”

    韩慕坤认命地叹口气,慢慢的,把心情梳理开来,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种男朋友我谈过,就一个,刚创业那会儿吧,我们一起住地下室,吃方便面,有上顿没下顿的,我还记得有个冬天,特别潮,那地下室湿冷湿冷能让你从骨头缝里往外疼,当时我们那墙都是用花花绿绿的杂志啊彩页啊糊的,最多的就是楼盘单页儿,什么海景房花园别墅的,我当时就跟他说,咱以后肯定也能住进去,而且是最贵最好的……”

    韩慕坤的声音有些颤,李闯总觉得他在对方眼里看到的水光,可转瞬,又没了,李闯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该说话,可他又怕自己不说韩慕坤也说不下去了,于是小心翼翼的搭了个茬儿:“后来呢?”

    韩慕坤有些惨淡的扯扯嘴角,不过很快又无所谓的耸耸肩,换上云淡风轻:“没有后来了,他没熬住,半路跑回了哈尔滨,他家就在那儿,听说是家里给找了个还不错的工作。”

    “再没联系?”

    “有,买第一套房子的时候我在网上给他发了个照片,其实就是个小户型,但是当时最贵的地段。”

    “你这算穷显摆么?”

    “呵呵,算吧,不过没显摆成,人家给我回了套婚纱照。”

    “……”除了悲情,李闯想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韩慕坤,但问题是,这他妈也太悲情了吧!

    “我当时真想跟他过一辈子的。”韩慕坤笑,苦涩,但又带了些释然,“不过都过去了,人还得往前看不是?”

    李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用力点头。

    韩慕坤定定地望着李闯,像要把小孩儿镶进眼眶里:“现在出来第二个了。我知道你家里不差钱,估计你也不图我什么,但像咱们这样的人要真能一起走上一辈子,那就是天大的福分,”说到这韩慕坤顿了下,轻轻深吸口气,才继续道,“你愿意跟我试试么。”

    韩慕坤说到人要往前看的时候,李闯就隐约有了些预感,可等表白真正来临时,他还是有些慌,车里太静了,他害怕韩慕坤听见他夸张的心跳,那会让他还没出声就落了下风。他原本想循序渐进的,毕竟才和韩慕坤认识半年,爱这种矫情的东西不得培养培养才能萌芽么,可现在不用他操心了,男人一手包办。

    发现自己似乎八成可能喜欢上了一个人,然后这人就特配合的跟你说他也一样,真是件无比靠谱的事情——不光靠谱,而且美好。

    李闯的心田里开出一片花海,但反应在脸上,只是愣愣的泛红。

    没得到回应让韩慕坤有些狼狈,但既然都做到这个份上,那么不差最后一搏,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无比认真的口气跟李闯说:“如果你愿意,我会一心一意对你好,保证不让你受委屈,保证让日子踏踏实实的。”

    李闯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一辈子?”

    韩慕坤的回答是;“尽我所能。”

    车内陷入了长而久的寂静,李闯知道韩慕坤在等,等他点头,或者摇头。可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情,他这一点头,要面临的问题多了。

    可他,确实想点。

    韩慕坤不擅长这样的等待,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摊开来,然后等着人来抚摸,或者踩上一脚。因为姿态极低,故而等待得越久,越发难耐。他有他的骄傲,此番表白已经踩到了极限,他想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他都不一定有勇气再来一次这样彻底而略显卑微的表白,因而男孩儿的犹豫不决,让他倍感难堪,他甚至暗暗决定,如果对方摇头,那么他立刻走人绝不多留半秒,也算留住最后的脸面。

    胡乱的思绪里,韩慕坤总算等来了小孩儿的声音。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并非回答,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另外一件事情——如果,这也算事情而不是闹剧的话。

    “我不是赵清誉,不管你相不相信。”

    韩慕坤望进小孩儿的眼底,那里居然一片真诚。演技真好,韩慕坤想由衷赞叹,但嘴唇抖了半天也发不出声音。他有些意外此刻的自己还能这么平静,还能跟对方剖析自己最后的一点点心情:“我这辈子还没有对谁死缠烂打过,所以你大可放心,真没必要找这种理由。”

    韩慕坤的脸色明显黑了下去。

    李闯不明所以,两条眉毛纠结成一团,心说这人什么逻辑啊,刚想再张嘴继续,却听见两个短而冷的字:“下车。”

    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李闯忍着怒气,声音低哑而僵硬:“你说什么?”

    韩慕坤表情未动:“下车。”

    李闯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提醒:“这是你第二次撵我下车。”

    韩慕坤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男人掩盖得很好,四目相对几秒,他刚要说话,李闯却干净利落的转身下车,末了把车门狠狠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韩慕坤下意识倾身过去按车窗,随着玻璃缓缓下落,李闯的模样又鲜活起来。

    “我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的,你记着。”咬牙切齿的男孩儿如是说。

    一刹那,韩慕坤后悔了,他甚至要脱口而出对不起,可有人比他还快,响亮而持久的车笛声骤然响起,循声望去,凌飞坐在他敞篷的亮黄色跑车里,望着这边微笑致意。

    李闯仿佛峭壁边缘的遇险人终于看见了扶梯,也不管自己之前怎么躲人家,三两步就走过去跳进了副驾驶,然后命令似的跟凌飞说:“关车篷。”

    凌飞显出为难的样子:“放家里了。”

    李闯慢慢张开嘴:“车篷还能放家里吗!?”

    凌飞无辜极了:“这车是布蓬,安装很麻烦,我看天气也很晴朗……”

    李闯再也受不了刚想大吼“开车”,就见韩慕坤的车倒是很有灵犀的绝尘而去了。李闯远远望着,说不清是生气多些还是难受多些,反正二者并驾齐驱,扯得他心脏疼。

    “那是姓韩的?”韩慕坤坐在车里,凌飞并没有看清。

    李闯想都没想:“不是。”

    “那是……”

    “一个老王八蛋!”

    “……你怎么了?”

    “你哪那么多问题,丢人了可以吧!”

    收回眺望的眼光,李闯把自己完全瘫靠在椅背上,夜幕初降,点点星光还略显暗淡。

    李闯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好像这样就能释放出所有疲惫。

    那个没大脑的白吃了三十多年米饭的又别扭又没耐心又他妈死要面子的家伙,今天开的保时捷呢。

    第52章

    车在偏僻而宽阔的路上疾驰,速度很快,夜风扑面而来,皮肤被摩擦得太厉害,便泛起一点点的疼,可终是无比舒爽畅快。

    李闯没跟凌飞说他跟韩慕坤的来龙去脉,他恨不得忘掉之前的种种,就当做啥都没发生。凌飞也没再追问,仿佛对此并不敢兴趣,只聚精会神的,兜风。

    沉默并不能让难受舒缓,无处宣泄反而更让人憋闷。刚表白怎么说的?还什么绝对不让他受委屈!这还没怎么着呢,他这委屈就受大发了!于是李闯虽然人坐在车里,可魂儿早就飞离到异次元把韩慕坤揍了一万遍。用棍子打,用皮带抽,用藤条勒,用钢针扎,用板砖砸,用xx插……

    酣畅淋漓的虐了一溜十三招,尽兴了,李闯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的鲁莽。

    本来嘛,灵魂互换这种事情出了凌飞那个非人类,随便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相信,而且他压根儿还没跟那老王八蛋说到这茬,刚说了一句,就被人轰下了车。换位思考,他那话确实没头没尾。

    可这也怪不得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式的表白,不光是个男人,还是自己也他奶奶有了点儿意思的,能不激动么,就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袋里嗡嗡嗡,却死活找不着花蜜,就只能对着自己的大脑蜇,于是他那一肚子乱七八糟想说的话,就挑了这么个破开头。偏偏当时还觉着自己特诚恳,韩慕坤死要面子,他是死不死都要面子,那满腔浓情蜜意让人一盆冷水浇下来的瞬间,他恨不得把那坏蛋掐死!

    李闯的自我反省进行得深刻却艰难,时而愧疚,时而愤怒,时而觉着自己确实做错了,时而又觉着韩慕坤轰他下车的行径无论如何也不可原谅。

    大脑小脑左右互搏得正酣,却听凌飞淡淡询问:“你想去哪儿?”

    李闯这才甩甩头,元神归位。

    此时车两边黑洞洞一片,除了树,看不到任何灯光,路面宽广却并不平坦,两侧也没有常见的安全带或者高架桥和高速路那样的护栏,李闯分辨不出这是到了哪里,只觉得荒凉程度堪比关外。所以重点不是他想去哪儿,而是这位没有目的地都可以神色自如的疾驰了快一个小时的大哥:“你想去哪儿啊!”

    “我?”凌飞脸上又浮现出惯有的迷茫和困惑,“我没有想法啊,等着你呢。”

    李闯莫名其妙:“那你这镇定潇洒地开了五十来分钟往哪儿走呢?”

    “遇见左转的就转。”

    “没有呢?”

    “那就一直往前开。”

    “如果又不允许左转又不允许直行呢。”

    凌飞微微皱眉,似乎在回忆,不过很快,他就给了李闯一记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容:“还没遇见呢。”

    李闯好笑的扑棱他脑袋:“外星人,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之后凌飞继续开车,李闯则花了十几分钟研究车里的gprs,总算确定他们并没有到关外,不过也快了。

    通常关内与关外接壤的一片地带都挺贫瘠,因为这样的地段又不像关外那样土地宽广而廉价,有无数的大型工业园和与之配套的生活基础设施,也不像关内繁华热闹的中心区那样有商业价值,故而这里往往只有路,要么往关外走,要么往关里回,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侧只有或开辟了一半或还没有开辟的山,再不然就是杂乱无章的野草野树或者开挖了一半的管道坑,因为政府照顾的重点不在这里,所以路面也不像别处那样平整,碎石块和泥土随处可见。

    跑车已经跑偏得很离谱了,所以李闯再确定方位之后马上给予制止:“赶紧掉头啦,这都跑哪儿来……”

    李闯话音还没落,跑车已经一个急转弯稳稳当当的换了车道和方向,真不愧是钱砸出来的车,性能就是不一样。当然凌飞的执行力也很可观。

    “想吃什么?”改为前往市内的方向,凌飞转头问李闯。

    “我们除了吃就没有其他娱乐活动么?”因为讨厌一个两个见了他全往餐饮界里拉,所以李闯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

    然后凌少笑了,笑靥不大,但甚为欢喜的样子:“嗯,我知道了。”

    凌飞轻踩油门,车速悄然上升。

    李闯有些不安的咽咽口水,拿手指捅捅对方胳膊:“我说,无论你现在想到了什么,请把飞扬的思绪拉回来,我不想吃饭,没胃口,但我更不想那个啥,你滴明白?”

    凌飞没再说话,只是用一种受伤小动物似的眼神看他。

    李闯这叫一个愧疚,轻轻叹口气,他伸手把男人的脑袋推正:“别看我,看路。”

    凌飞抿着嘴唇不言语,却不声不响的把车一点点开离主道,最终停在了旁边的土路上。

    “喂,你干嘛?”李闯环顾四周,啥都没,只有乱坟岗似的杂草和冷风,让人脊背发凉。

    凌飞关掉引擎,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把李闯抱了个满怀。

    凌飞的力道不大,甚至于过轻了,要不是暖暖的温度,李闯会怀疑这个拥抱的真实性。可也正是这种好像随时会消失掉的脆弱存在感,让李闯觉得心疼,这无关体格的强弱,而更像是精神力的触碰。

    情不自禁的,李闯用手轻轻抚摸凌飞的后背,笑着问:“怎么了?”

    凌飞还是老样子,用力蹭他的脖颈,好像狗狗在撒娇。好久之后,李闯才听见他咕哝:“过两天我要出远门了。”

    一阵暖意掠过心底,李闯调侃:“舍不得我?”

    凌飞老实的点了头,头发蹭得李闯脖子阵阵发痒。

    李闯这才想起来问:“你去哪里?干嘛呢?”

    “云南,”凌飞说出了地名之后停顿了下,似乎在给此次行程下定义,几秒之后,定义出炉,“旅游。”

    李闯满腔的柔情蜜意再次遭遇冰雨,遂没好气的把那脑袋揪出来推开,忿忿道:“你他奶奶出去玩儿整什么煽情!”

    凌飞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像瞻仰仪容似的静静地凝望李闯,半晌,再一次靠过来轻轻吻上了李闯的嘴唇。

    与以往的蜻蜓点水不同,这一次,凌飞吻得悠远而绵长。

    望着凌飞浓密的睫毛,李闯想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排斥这个人的吻了。因为凌飞的吻从来都是简单到纯净,无论是蜻蜓点水还是悠远绵长,都只是嘴唇碰着嘴唇,再无其他。可体温传递的同时,你分明也能感觉到某种情感的传递,不仅仅是爱或者喜欢,也可能是对方的心情,又或者别的什么。

    微妙而温暖,只可意会却不可言传。

    远方有车灯亮起,强烈的光线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李闯无厘头的想不会是狗仔队吧,可还没等转头,巨大的冲击力已经让他整个人从车里飞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应该划出一道很帅的弧线吧,电光火石的零点几秒钟,李闯还有精力去想这些,而且不只这些,还有那杀千刀的韩慕坤,要不是跟他折腾,自己也不会忘了去系安全带。还有凌飞,要不是亲自己,他也不会解了安全带,还有那该死的跑车设计公司,谁让你他妈的设计难安装的软布蓬……

    却也只能想这些了,因为巨大的冲力让他几乎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他清晰的听见自己跟地面撞击产生的闷响,以及骨头清脆的折断声。接下来便是疼,铺天盖地的疼。

    第5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