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闯满心观后感,眼看着赵清誉关灯上床,他憋不住了,刺溜也蹭进了人家被窝,然后化身为李大姐:“跟艾钢发生啥了,和我说说呗。”

    赵清誉拿脚踹他:“回你床去。”

    李闯死赖着不走:“不行,老惦记着我睡不着。”

    赵清誉哭笑不得:“我事情你总惦记什么?”

    李闯理直气壮:“你事儿就是我事儿,咱俩谁跟谁!”

    赵清誉没话了,他俩还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来二去,赵清誉就把他和艾钢那些个看似挺复杂可等真挑出来却没几件正经事儿纠葛向李闯和盘托出了,李闯倒是听得很认真,且听完之后久久没说话。

    赵清誉以为他睡着了,刚想悄悄下床到那边去睡,却被人扯住了衣角。

    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赵清誉却好像能感觉到李闯视线:“干嘛,还没听够?我这儿可再没八卦了。”

    “我觉着你做得对,”李闯忽然开口,声音低低,与他平日里张扬极不相符,“喜不喜欢这种事儿没有想来想去,要么是,要么否,就一再简单不过判断题。”

    “嗯,所以咱不能给他机会当论述题来做。”赵清誉轻轻握了下李闯手,然后走到另一侧,上床睡觉。

    “晚安。”李闯说。

    赵清誉对着虚无黑暗笑了下,轻轻道:“安。”

    赵清誉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并且不安稳,表层意识异常活跃,一会儿蹦蹦,一会儿跳跳,闹得人不安宁。可又没有梦,只白茫茫虚无,像下了漫天大雾。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虚无缥缈里终于涌进些实实在在东西,像是憋闷,又像是疼,时而轻时而重,细密而持久。赵清誉再也忍不住,猛睁开眼睛,耳朵嗡一下好像被打通了气,他剧烈喘息,耳膜便随着这喘息鼓动。

    “这位旅客,您想喝什么?”

    “咖啡。”

    “这位旅客……”

    “橙汁。”

    “这位旅客呢?”

    赵清誉眨眨眼,一时间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旅客?”空姐第二次耐心地微笑询问。

    赵清誉怔怔:“水,谢谢。”

    三万英尺高空,就像梦境一样,只有白茫茫。

    赵清誉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手机在屁股口袋里硌得人难受,他把它掏出来,熟悉而又陌生苹果三代。

    那再让我想一个月……

    你千万不能提前回去……

    某人声音在耳鸣状态下依然回荡得清晰,赵清誉望着窗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你个乌鸦嘴……”

    这下好了,什么都不用烦了,当飞机落地,一切重新开始。

    空调有些冷,赵清誉问空姐要了毯子。

    第66章

    三个多小时之后,飞机缓缓下落。

    赵清誉把空姐发来的薄荷糖剥开丢进嘴里,凉气从舌尖传到大脑中枢神经,耳膜还是感到了一丝压迫,好在不重,多咂么咂么糖,也就挺过去了。

    走出机舱的时候,太阳正烈。

    刚离开空调的身体不适应,仿佛被一团高温水蒸气包围,透不过气。

    但赵清誉觉得真实,他闭上眼微微仰头,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气候,莫名踏实。

    时隔一年,深圳机场还是老样子,没有增加什么或减少什么,当然也可能是有了改变而他没有发现——来去匆匆的地方,谁也不会特别关注。

    李闯会在哪里醒来呢,赵清誉想,昨天晚上的时候他们还在景区的度假村,而今天下午,他已经回到了深圳。中间的十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又是空白。和上次的情况如出一辙,记忆就像双螺旋结构的dna,出现了很细小的片段缺失,但也正是这样,才让他相信,他们是真的归位了,莫名其妙,却又实实在在。

    赵清誉试想过很多次换回之后的情景,无一例外的均伴随狂喜或者激动。可等真到了这天,却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淡淡的解脱。

    他,终于又是他了。

    赵清誉掏出苹果想开机,却在按键的时候犹豫了,思量再三,他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相信李闯也会像自己一样很快接受现实,毕竟都是经历过的,不都说一回生二回熟么,呵。所以往前看吧。起码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他们的全部精力都要放到修补自己的生活上,就好比器官移植病人重新获得了自己的器官却也需要适应期,至于旁的,都他妈的是浮云了。

    赵清誉一边纠结自己怎么可以把脏话说得如此顺口——虽然是在心里,一边在机场门口的小型长途客运站找到了回家的大巴。

    李闯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梦里仿佛世界大战一样,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一会儿是兄弟连高喊冲啊,一会儿是排长吹号撤啊,进退为难之际又不知道哪蹦出那么一小撮敌人然后双方就拼了刺刀。李闯是个典型的狭隘爱国主义五好青年,这一见刺刀眼睛就红了,当下怒从心中起恶从胆边生,恨不得甩开了膀子干。

    结果膀子是甩开了,人却掉到了地上。

    脑袋是顺着床头柜正面蹭下去的,期间跟抽屉拉手来了个亲密接触,末了才投奔地板。于是李闯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有些懵。

    他的上一份记忆还在度假村,于是乍一看到自己家那造型后现代的三圈儿白炽灯,便有了点儿空间错位感。一时闹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过了大概一分钟,李闯忽然打了激灵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宽大的t恤并不晃荡,再拉开领口,肌肉虽不分明了,隐约的文理还在,最重要的是再也不见了那一片白皙,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小麦色!

    极致地喜悦让心脏疯狂跳动,恨不得生出张嘴从胸口蹦出来喊——老子胡汉三又回来了!!!

    李闯旋风似的扯门而出狂奔至卫生间,占据半面墙的镜子里,他终于又看到了自己。

    他抬手,镜子里的帅哥也抬手,他抓头,镜子里的帅哥也抓头,他掐脸,镜子里的帅哥也掐脸,他傻笑,镜子里的帅哥笑得更傻。

    李闯强迫自己冷静,为此他甚至坐到了马桶上深呼吸,可反复呼吸了n次,却还是止不住那激动。不失去不知道珍贵,这话谁说的?真他妈到位。就像现在,他恨不得时间永远停在这美妙的马桶上。

    李闯在卫生间里花了十多分钟来冷静,最后又用凉水洗了把脸,才算是有了基本的行为自制能力。再打了厕所门的时候,便淡定许多了。

    可一直坐在客厅里的李家人不淡定。

    自从暑假开始,赵秋蕾就一直想过来跟哥哥聚聚,奈何对方来了同学,三天两头往外跑不到半夜不着家,玩疯了快,便一直没行动。今天正值周末,又听说哥哥同学回深圳了,赶忙携家眷前来。结果晚一步,人家午睡了。那等吧,好容易熬了仨小时,饺子都帮老妈包好了,大哥醒了,然后一头扎进卫生间再没出来。

    李老爹莫名其妙:“儿子这是咋了?”

    李后妈开始绞尽脑汁的想最近有什么做的不到位的没。

    赵秋蕾和老公杜宇面面相觑,后者微微一笑:“没事儿,大哥不一直这样么。”弄得赵秋蕾忽然很好奇自己大哥在自己老公心里的宏观印象。

    李闯一走出来,就对上四双眼睛,两双他认得,这一个星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然在赵清誉身体里跟他们客客气气的感觉很郁闷,但习惯了也还凑合,现在看着他们也没那么不顺眼了,不过另外两个人谁啊?

    “哥?你还好吧?身体不舒服吗?”赵秋蕾看李闯愣在卫生间门口,忙关心出声。

    哥?!李闯揉揉眼睛,再仔细看过去,好么,还真是自己那个异姓妹妹,咋一年不见变化这么大呢,仿佛一下子从女孩儿出落成了女人,这个,让人适应不能嘛!

    “大哥,你这午觉睡得可够长的。”杜宇推推眼镜,笑得一派斯文。

    李闯皱眉,他记得他有个妹妹,但不记得他还有个弟弟啊,就算是女人跟老头子又给家里添丁了,这成长速度也忒惊人了吧!

    杜宇微微眯起眼,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帘照到镜片上折射出微妙的光:“大哥好像是有些不对劲儿。”

    “谁是你大哥,你谁啊!”李闯斜楞个眼睛,那神态再叼根牙签可以直接加入古惑仔了。

    一句话,让客厅气氛陷入了无比尴尬。

    李老爹眼看着要怒,赵女士则红了眼圈儿,赵秋蕾不明所以,但显然也害怕起来,下意识就觉着刚刚好转了没几个月的关系要毁,只杜宇,虽然困惑,但依然可以保持气定神闲地谈笑风生:“哥,我是你妹夫杜宇啊,要是最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说,可千万别不认我这半个家人。”

    妹、妹夫?!

    李闯瞠目结舌,看看老爹,看看后妈,看看妹妹,最后才瞄到电视柜上的小相框,赫然婚礼全家福。我勒个去,杀千刀的赵清誉压根儿就没提过他妹子结婚这档事儿!

    思维豁然开朗,局势却依旧水深火热。李闯知道自己刚才那句你谁啊捅娄子了,好端端的和乐融融硬是让他弄成了剑拔弩张。怎么办?补救呗。

    “青椒……猪肉?”

    虽然继子的四个字没头没脑,但继母福至心灵,顿悟了:“对对,你这孩子就鼻子好使,妈给你热饺子去。”说完连忙去了厨房,借着就是一阵锅碗瓢盆交响曲。

    李老爹哼一声,也算消了气儿——当然他本来就不擅长跟这个孽子发火,败多胜少。

    赵秋蕾垂下眼睛,显然还有些难受。

    李闯耸耸肩,凑过去挤开人家正牌老公,然后握住妹妹的芊芊玉手:“我说,咳,这家伙没欺负你吧?”

    杜宇微微挑眉,虽然这个视线转移得非常僵硬扭曲和拙劣,但谁让人家是哥呢,哪怕自己快三十了依然是小辈,没辙。于是他只能优雅从容地剥香蕉,剥了一个香蕉,再剥一个香蕉,剥了一个香蕉,再剥一个香蕉,等到一串香蕉都遭了毒手,他那小小的郁结才算勉强消散。

    一家人磕磕绊绊地相处到晚饭,总算真正融洽起来。

    李老爹破天荒地喝了点儿小酒,还对国际形势进行了小市民的评头论足。

    李闯在一旁哼哈应着,久违的舒心顺气里,恍惚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小房子,也是一家人,昏黄的灯光温暖而亲切。

    晚上八点多,送走赵秋蕾夫妇,李闯以“困了”为由终于把自己重新锁进卧室,忍耐了一下午,到这时,他才觉出紧张来。

    韩慕坤的电话不是六就是八,可他愣是按错了两回,第三次,才真正把电话拨了出去。

    韩慕坤这一天是熬下来的。

    李闯的飞机三点半降落,他把电话从早上九点打到晚上八点,无一例外,都是关机。一开始他以“反正小王八蛋都要回来了”为由说服自己不着急,可左等右等不见信儿,便真的怕了。隔三分钟就得上网看看有没有飞机失事或者恐怖袭击,怕官媒不报,又到外媒去找,可天下太平,地球仿佛过了无比安宁的一个白昼。但唯独,他的小王八蛋不见了!

    所以手机响的时候,有那么几秒他的心脏真不跳了。电话一直握在手里,这会儿已经汗津津的不成样子,他甚至顾不上瞄一眼来显便瞬间按了接听。

    “喂?小王八蛋?”韩慕坤不想表现得这么急切,但身体已经不受大脑控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出一声略带诧异的“呀”。

    接着很快又跟了句:“这你也能听出来?”

    韩慕坤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李闯。

    第67章

    李闯以为韩慕坤跟自己心有灵犀了,这都能听出来,哪知一句小王八蛋之后,左等右等再不见下文。这叫一个郁闷。

    没好气地鼓鼓腮帮子,李闯决定再给那笨蛋几秒钟。

    韩慕坤果然不负重望,在闯哥倒计时到最后一秒时,出了声儿:“你好,哪位?”

    得,合着刚才那句纯属自己幻听了。李闯对着吊灯翻翻白眼,虽然是预料之中,但难免失望:“笨死你得了,李闯,小……小王八蛋我换回来了!”李闯本来是想说小爷,后来又觉得不能很好表明身份,故而难得自贬了一回。

    可惜没有收到奇效。

    韩慕坤有片刻大脑短路,就是说信息接收到了,但处理无能,对方那句话在他耳洞里转啊转就是不进入中枢系统,仿佛门路被堵死。于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凿开那阻碍,然后把之前一切消化吸收,蓦地,记忆中某根弦被触动,他总算想起这熟悉声音是谁了:“赵清誉,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李闯还在你那儿吗?他没坐今天飞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