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十分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青远宫里的内侍都是连提特意挑出来的、汉话说得还不错的一批人, 方便他们交流。

    一般这类人要么是家中有汉人亲眷,要么是之前在靠近南周的地方长大。

    总之对于这种极具漠北特色的图腾文化都不是特别熟悉。

    宋青远也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便把一脸茫然的内侍打发走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宋青远在内侍这里问不到答案,就把这件事儿抛在了脑后, 只想着等将来什么时候遇到懂这方面的人时, 再顺便问问就行。

    就在旁人以为这个问题要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答案时,却不曾想, 只过了一夜,宋青远便见到了修缮宫殿的工匠。

    事情的起源还要从他离开王庭的那天说起。

    当初在南周的围场上被连提指狮为猫的大橘已经是个少年狮子了。

    虽然鼻头还是粉粉嫩嫩的颜色, 意味着他还没有完全成年, 但光看体型已经很能唬人了, 若是拉出去估计能吓坏不少百姓。

    至于为什么大橘现在还没有这种烦恼, 完全是因为这两年里, 漠北的百姓都知道宋青远有一只长得很威风的雄狮,虽说体型健硕,但极通人性,并不会主动伤人。

    去城外劳作的百姓有时甚至看见宋青远在城外的原野上与他玩闹。

    但问题就出在了这上面。

    大橘虽通人性,但却只与宋青远亲近,平常只是派下人照看他起居吃住还行,可若是超过数日看不到宋青远,他必要闹腾一番的。

    而宋青远前段时间去齐格部落处理格日勒的叛乱,一走就是十天之久。

    上次宋青远去狼神雪山,还有江铎时不时把大橘带到山谷里和他玩耍半日,这次却是切切实实十来天没有见到宋青远。

    因此,等宋青远闲下来,派人把大橘接过来后,他就在庭前上蹿下跳地闹个不停。

    若是小时候的大橘,满院子扑腾还无所谓,顶多就是撞翻几盆花草。

    但他现在已经是个体重将近两百斤的大孩子了。

    这么一闹,便把回廊上的一根廊柱给撞掉了一大块漆。

    偏偏这根廊柱还最显眼的那根,只要是一进到宋青远宫里,一抬眼就能看到上面缺了一块。

    宋青远半是生气半是好笑地拍了大橘几巴掌,便叫江铎让修缮宫殿的工匠过来处理。

    工匠们赶来的速度很快,索性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宋青远便叫他们直接修补,并没有走迁居别院的那一套流程。

    看着被大橘破坏的廊柱一点点恢复原样,宋青远捏着大橘的耳朵,向一旁收拾工具的工匠打听道:“当初翻新这处宫殿时,可也是你们做的?”

    工匠还以为是宋青远对哪处地方不满意,一下子便僵直了身子,“回殿下,是小人负责的。”

    “哦。”宋青远一脸深沉地点了点头。

    见面前的人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工匠不由地大着胆子问道:“可是哪里有什么问题?”

    “倒也没什么大事。”宋青远顿了顿,“只是有些好奇那檐墙上的花纹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话,工匠立马便回答道:“殿下可能不是很清楚,檐墙上的花纹是漠北的一种图腾,象征着忠贞不二的一种鸟类。”

    这些人们有一个优点就是,主子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并不会多想其中背后的深意。

    比如现在,他就没有产生一点类似于「这种花纹为什么会出现在宋青远居住的宫殿里」这样的疑问。

    听到这话的宋青远,顺着大橘背毛额手指微微一顿,“那其它的殿里也会有这样的花纹吗?”

    他心里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但还抱着最后一点猜想:万一是漠北的特色呢?

    比如他们就喜欢象征忠贞的鸟类这样。

    “当然没有。”匠人想也没想便回答道:“这样的花纹是只有我们的王后才有资格用的。”

    好样的,连提,夹带私货是吧?

    宋青远面色不变,脑中却已经构思了千百种篡权夺位的方法。

    当时连提说什么来着……

    若是自己夺了他的王位,他就要搬来自己现在住的地方?

    做梦去吧!他只会把连提扔去喂大橘。

    许是终于感受到气氛不大对劲,匠人迟疑地补充了一句:“那个……有时太后也会用这种图腾。”

    王上的母后在中原人那里叫什么来着……

    应该是太后没错吧?匠人偷偷擦了擦两鬓的汗珠。

    “行了,你下去吧。”

    宋青远顾不上纠正匠人称谓上的问题,摆了摆手,便叫江铎赏了他们些财物送走了。

    捋了捋事情的经过,他大抵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最开始连提继承王位后,不肯翻新宫殿,大臣便以新王尚未大婚的名义,修缮了离连提的寝殿不远处的这座宫殿,等他大婚时用。

    因此才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花纹图腾。

    至于这座宫殿为什么现在会让宋青远住着……

    这个问题估计就只有远在千里之外的连提才知道了。反正宋青远不觉得只是因为这座宫殿最豪华的原因。

    怪不得昨天达兰台在问起这个问题时表情那么古怪,想来也是看出了这些图腾背后的寓意。

    当时他还以为是连提招揽自己的手段,却不曾想,竟然还有这一层含义。

    因为这件事,宋青远在后两天收到来自前线的邸报时,甚至没什么拆开的欲望。

    搞得传令兵都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是殿下嫌他们王上攻克通州的速度太慢了?

    不应该啊,通州的地势最是易守难攻,他们只用了半月的时间,已经算是风驰电掣的速度了。

    传令兵偷偷打量着宋青远的表情,难得有些茫然。

    “你先下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了。”宋青远例行称赞了几句。

    连提在打仗方面向来是没什么可挑剔的,况且这次又有了源源不断的辎重和足够的粮草补给,这一仗打得实在算不上艰难。

    最让连提操心的反倒是要约束部下,不能伤害到城中的平民百姓。

    宋青远在之前连着收到数封捷报后,便彻底歇了挂念担忧的心思。

    现在只是一个通州罢了,在计划之内的事情。等什么时候连提打到了会京,宋青远可能才会有几分惊讶。

    不过这个可能性应当很小,就在昨天,宋青远刚收到了来自赫连泰的消息。

    长长的一封信件大抵只有两句有效的信息:

    一、宏德帝驾崩。

    二、自己在周文道的支持下坐上了皇位。

    应当在不久之后,赫连泰便能将南周的局势稳定下来。

    到时候,估计就要主动和漠北议和了。

    毕竟将近小半年的战争打下来,不管是南周还是漠北,都到了筋疲力竭的时候。

    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再打下去,饶是宋青远都把家底掏空了大半。

    但这次议和就不会像之前连提大败南周,连克秦、并、茂三城时那般简单了。

    那时连提的计划是将这三城归还南周,换对方在边境再增加几个互市点。

    之所以做了这样的决定,将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池归还南周,也是处于多方考量。

    最主要的便是因为那三城实在算不上什么富庶之地,即使将其归入漠北的版图,也带不来什么价值。

    其次便是考虑到他们与漠北人在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再加上中间还隔着一片戈壁,这三座城的百姓很难融入到漠北中去。

    那时的漠北内部也并不太平,与其平白增加许多管理难度,倒不如将其归还南周,换些实在的好处来得划算。

    但这次,宋青远和连提却不打算再将已经占领的地方还给南周了。

    现在的漠北,早已不需要靠强行开设的互市才能换取自己需要的资源,而且通、渠州一地还有着广袤的沃土,刚好能弥补他们粮食无法自给自足的缺陷。

    至于两地之间隔着的大片旷野,在宋青远眼里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交通不便就修路,官道修好之后再在沿途发展城镇,不过三年,他就能让这些地方都彻底归属漠北。

    赶在今年中秋前,应当能和南周完成议和的流程。

    这样一来,还不会耽误百姓们秋收。

    若是能在今年冬天大雪封山前就将通向定远的官道修好,他们还能和百姓们完成一大批交易。

    拿牛羊肉、盐、羊毛布匹这一类的货物换取他们富余的粮食,彼此都能过个富足的年节。

    “把茯山一地的舆图给我拿过来。”宋青远冲江铎吩咐道。

    既然与南周议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倒不如从现在便开始规划着连接两地的官道。

    这样一来,等到他们与南周签订盟约后,便可以立刻开始动工。

    作者有话说:

    仔细想来,邬齐那才是知道最多的男人……

    早在小宋同学还在纠结连提是不是在笼络人心,好让他为漠北鞠躬尽瘁时,邬齐那就已经在和小宋强调「他们王上从未有过王妃姬妾」了。

    第107章

    宋青远在开始规划连接漠北和定远城的官道后, 就完全把檐墙上的花纹忘在了脑后。只有偶尔在拿取文书时,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压在一众公文下面一封封信件上。

    每次随着邸报送来的都有一封连提的亲笔,墨迹深浅不一, 应当是写到一半时有敌情急报,可能下一秒便要披甲上阵,因此只能匆匆放下手中的笔。所以一封信上才会出现几种颜色不同的字迹。

    有时若是情况不那么紧急,连提甚至还会在信上留一句「因为xx事要去处理一下, 等我片刻」这样的话。

    上一封信中, 副将在河边洗衣服结果被一只大王八咬了一口的故事,连提愣是分了三部分才讲完。

    现如今,十三封信件, 齐齐整整,一封不少, 安静妥帖地躺在最上层的屉柜里。

    对于宋青远这样的人来说,有时候放任不管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殿下您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