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岩信步到后院看了看池塘里的鱼,逗了一会儿狗,就坐到花园旁边的长椅上研究起他的那本破书来。

    躬岩信行和芳景蓝馨一路驱车来到善若大人的住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善若大人的住所也就是山脚梧桐树下的两间小茅屋,到了秋天,风一吹,地上的树叶满天飞,小茅屋就晃呀晃,晃得跟地震似的。大家都劝说善若大人搬出来,甚至还有人为他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府邸,但善若大人总是摆摆手,徐徐说道:“人之所欲,非吾所欲,所谓居所,遮风避寒而已,何必求美?”大家劝说不过,只好放任善若大人一年四季都住在那座危房里。不过奇怪的是,这两间小茅屋虽然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却从来不曾倒下过,人们觉得这小茅屋是因为善若大人而受到了神明的庇佑,便对小茅屋也恭敬起来。

    躬岩信行和他夫人感慨一番善若大人清心寡欲,敲了敲小茅屋的门,没听到有人答应,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屋顶上落下一阵尘土来,迷了两人的眼,不过屋里倒也干净,炕上一床被褥,墙边摆放着一个铜盆和一个大箱子,箱子上有几只碗筷,再无其他。

    善若大人并不在屋里。

    躬岩信行又和他夫人转身向山上走去,因为众所周知,善若大人一年四季都在山上沉思,为世人寻找解脱苦难的方法。

    又走了大半天之后他们才找到善若大人。

    善若大人正像往常一样盘着腿闭着眼坐在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下沉思,他周围的草长了一米来高,几乎要把他埋了,他的衣服上长满了苔藓、蘑菇和各种野花,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只鸟衔着草在他头顶飞来飞去,一只鸟窝已见雏形,躬岩信行走上前,看见一群蜜蜂和几只蝴蝶不停地围着他转,善若大人的身上,发出一种类似雨后泥土的味道,照顾善若大人的小童正收拾了饭盒准备下山。

    “朽坏了,朽坏了,”善若大人喃喃自语,苍老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像是大地在□□,“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唯其有死,予吾以生。”

    躬岩信行等善若大人安静下来,道个扰,说明了来意,善若大人听了,少有地皱皱眉:“什么?悬崖跑步?悬了,悬了。”

    “是玄岩信步,不是悬崖跑步。”躬岩信行以为善若大人听错了,赶紧纠正道。

    “你这儿子将来恐怕要嫁一个男人。”善若大人捻捻发绿的胡须长叹一声,围绕他的蜂蝶追逐着他那一口气飞走了。

    “啊?”躬岩信行听了,顿时心如石沉大海,变了脸色,难道小三子早已心有所属,怕家里不同意,才这么消极避世装作清心寡欲的?让小三子嫁给一个男人,做父亲的当然难以接受,可让他孤独一生也不是个办法,既然善若大人都这样说了,与其让他孤独,不如成全他算了。

    躬岩信行和他夫人告别善若大人,心事重重地回来了,他们到家的时候,玄岩信步正坐在池塘边上喂鱼,他前天又碰见贤许由真了,贤许由真这家伙太难缠,废话真不是一般的多,又跟他哭诉了一下午逃婚的事。所以,为了避免再见到他,玄岩信步今天没有去他那小茶棚营业。

    躬岩信行和他夫人芳景蓝馨一见到玄岩信步就讨好似的围过来嘘寒问暖,玄岩信步有些奇怪,他父母今天这是怎么了,从外面回来,竟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这二老总是盼着他倒霉,好让他向他们求助,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莫非其中有什么猫腻?

    果不其然,躬岩信行和他夫人旁敲侧击了一番之后,才战战兢兢地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玄岩信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父母,直到看得他们都想拔腿逃走了,才摇摇头,说了句“没有。”

    “三儿啊,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千万别不好意思说,当娘的一定给你做主,就算是男的,我们也全力支持你。”

    芳景蓝馨拉着他儿子的胳膊,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双腿打颤。虽然善若大人预言玄岩信步会嫁一个男人,可这样赤果果地捅破这层窗户纸,她还是怕得要命。万一,万一小三子并不喜欢男人,那该怎么办?

    玄岩信步更奇怪了,他怎么可能会喜欢男的?爹娘整天都在琢磨啥?怎么出去走一趟,回来就不正常了?是不是路上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芳景蓝馨,发现她抖得厉害,赶紧扶住她问:“妈,您哪里不舒服吗?您好像抖得很厉害。”

    芳景蓝馨见他如此反应,以为他是避重就轻地默认了,心也不慌了,腿也不抖了,大着胆子追问他到底喜欢的是谁,那男的对他好不好,如果不好,她就立刻出马帮他摆平。

    玄岩信步见他母亲没事,无奈地放开她,又重申一遍他没有喜欢的人,对男的更没有兴趣。

    躬岩信行扯扯他夫人的袖子,两人便别了玄岩信步来到堂屋。

    “善若大人没有预言错吧?我看信步并没有说假话。”躬岩信行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信步并不是那种爱说假话的人。若他真有了喜欢的人,我们这么坦白地问,他也只会闭口不谈,而不是一口否定。”

    芳景蓝馨沉吟半晌:“有道理。不过善若大人的预言是不会错的,莫非——善若大人说话的时候风有点大,我们听错了?”

    “我记得那时候没有风吧?”

    “我记得有!”芳景蓝馨白他一眼,这老爷子听别人说话从来都抓不住重点。

    “那我们再去问问?”

    “好,不过这次我们要找个黄道吉日。善若大人惜字如金,同一句话只说一遍,万一又没听清,岂不是又白跑一趟?”

    “对,我这就去选。”躬岩信行起身拿来日历,找了个出行、嫁娶、搬家、祭祀都大吉大利的日子做上标记,准备到了那天再找善若大人问一次。

    这一切,玄岩信步都蒙在鼓里,他母亲支持他喜欢男人这件事,他以为是他父母日常犯神经,也没大在意,又去专心寻找他茶棚的新址去了。

    ☆、第七章、这茶能喝么?

    玄岩信步找了几天,决定把茶棚搬到城东山脚下他爷爷住过的那间小屋里。

    这天,他找了一辆脚蹬三轮车,早早过来收拾东西,没想到他前脚刚踏进茶棚里,贤许由真后脚就进来了。

    “老板你这几日去哪了?最近你天天不在这,可苦了我了,咱们好歹认识一场,我不能放着你的茶棚,只能帮你照顾生意,上司都要骂死我了,喏,这是这几日挣来的钱,给你吧。”贤许由真捏着一把纸币往他手里一塞,玄岩信步摊开手掌,数了数,有五六千。

    不得不说,贤许由真还真是块做生意的料,可是为什么你放着自己的工作不做,非要来帮我看茶馆啊!

    玄岩信步白他一眼,就听见外面一阵嬉笑声,贤许由真擦擦手,端上茶壶就出去招呼人了,玄岩信步跟出来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外面那个四脚不齐的破桌子早已坐了四位纯情漂亮的姑娘,眼巴巴地等着贤许由真给她们端茶上水呢。

    贤许由真不慌不忙地指指旁边那只升了半竿的小白旗,笑着说:“每杯可是五十哟,一分也不能少。”

    “知道了,知道了,许由哥哥快上茶吧,渴死我们了。”四个姑娘七嘴八舌地催促道。

    “请稍等。”贤许由真像模像样地灌了壶水,在炉子里添了点柴,便开始烧水。

    那几位姑娘一边看他烧水,一边毫不避讳地大声议论,那意思无非是帅哥到底是帅哥,连烧水的动作都能亮瞎众人的眼。

    玄岩信步听着她们聒噪,头都大了。贤许由真是不是和他过不去?放着自己的工作不做,跑到他的茶馆里帮他卖茶?这家伙脑子有病吧!

    “老板,要不要也来一杯?”贤许由真嘴上说着,已经把一杯茶塞到玄岩信步手里了,玄岩信步早上吃得咸了,这会儿刚好也有点渴,所以也没有拒绝,喝了一口。一口下去,他立刻喷了出来,脸都绿了,这是茶么?这分明就是□□!苦死我了!

    他连着吐了几口唾沫,又拿凉水漱了漱口,嘴里依然是那种苦味儿。贤许由真是不是在整他?他走到哪几个姑娘面前,抓起桌上的茶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小心地喝了一口,又立刻吐了出来,一样苦!

    “你抢我们的茶!”

    “还我们!”

    “许由哥哥,他抢我们的茶!”

    四个姑娘不干了,非要玄岩信步赔她们。

    “这茶,能喝么?”玄岩信步冷笑一声问。

    “怎么不能喝!许由哥哥煮的茶要是不能喝了,那世界上就没有人会煮茶了!”四个姑娘七嘴八舌地回答。

    玄岩信步纳闷了,难道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那么苦,她们居然也能喝得下去?

    “各位稍安勿躁,这位是我们老板,他这人做事经常不计后果,我再给你们煮一壶茶,请你们原谅他好不好?”

    贤许由真赶紧过来解围。

    “好!”

    “好啊,太好了!”

    四个女生把玄岩信步撇到一边,一心只关注贤许由真了。

    玄岩信步拉住贤许由真,把他扯进小屋,咚地一下关上门:“那茶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贤许由真一头雾水,门外四个姑娘把门拍得咚咚响,贤许由真脱离了她们的视线,她们真心很不爽。

    “这茶我喝着怎么这么苦?”

    “苦吗?”贤许由真疑惑地问,“我尝尝。”

    玄岩信步慎重地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他抿了一口,立刻就吐了。

    “茶叶放多了,咳咳。”

    “茶煮成这样也敢卖?”

    “你不在,我又不会煮茶,只能凑合凑合了,不过顾客们也没说什么,我还自以为煮的不错呢?”贤许由真抱歉地笑笑。

    玄岩信步顿时明白了,这群人哪里是来买茶的,分明是奔着他这张脸来的,这样下去,恐怕又要重蹈书店的覆辙吧。不行,得把他轰出去,赶紧搬家,这茶不能在这卖了!

    心动不如行动!玄岩信步把贤许由真往门外一推,关上小屋的门就开始收拾,外面有人敲门,他也不开,敲窗户,他也不管。他收拾了一下小屋里的东西,该装箱的装箱,该打包的打包,一会儿就收拾完了,其实也不是他速度有多快,而是因为他东西并不多,也就是他的日常用品和他那本宝贵的破书。

    他收拾完了,一开门,吓了一大跳,门外热热闹闹的二十多号人在那里排着队,拿着形状各异的杯子边说边笑地耐心等着。贤许由真很从容地在烧水煮茶,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饶他这样,那排队的人越不着急,更不插队,先买到茶的人反而为自己很快就排到了,没有理由再和帅哥多待一会儿而遗憾。

    清一色的姑娘,还都是十几岁的。

    玄岩信步纳闷了,这么偏僻的地方,这群学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附近有所学校。”贤许由真好心地提醒他。

    玄岩信步望望四周,附近有学校?刚搬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大概距离这里有三四里地吧。”贤许由真一边给顾客倒茶一边说。

    “这也叫附近?”玄岩信步无语了,贤许由真到底是何方妖孽,三四里以外的都能勾引过来?不行,赶紧离他远点,这地方呆不下去了!

    玄岩信步也顾不得他的茶具和桌子了,把自己的行李搬上三轮车,马不停蹄地逃离了这个热闹的地方。等贤许由真再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彻底从这里消失了。

    贤许由真顿时没了心情,向依旧等待的姑娘们宣布:“抱歉各位,今天的茶到此为止,不卖了,明天再来吧。”

    “唉?不卖了?”那些满眼桃花的姑娘顿时懊悔起来,早知道如此,她们就不会那么谦让了,现在可好,等了大半天,连许由哥哥亲手煮的茶都没有买到。

    贤许由真熄了火,洗了茶杯茶壶,关了门,剩下的几个姑娘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小屋里,玄岩信步喝过茶的那只杯子在贤许由真手里辗转着,反射着幽静的光。

    ☆、第八章、可怜天下父母心

    躬岩信行终于等到那个出行、嫁娶、搬家、祭祀都大吉的黄道吉日,携上夫人一同出了门。出门的时候天气特别好,走到半路却突然下起雨来,等他们到了山脚雨还在下。

    两人坐在车里,望着土山兴叹,这样的天气爬山还真是个吃力的活。不过还好,方圆十里的人们为了能参拜德高望重的善若大人,自行修砌了一条从山脚到善若大人的住所和那棵梧桐树的石板路。

    躬岩信行没料到这黄道吉日会下雨,也没有准备雨具,从后备箱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一把断了一截撑子的破伞,挽着夫人往山上走。

    芳景蓝馨也觉得邪了门了,躬岩信行选的这黄道吉日不仅下起了瓢泼大雨,走着走着她高跟鞋的鞋跟还断了,摔得她一跤跌坐在地上,差点滚下去。

    “我不走了!你选的这是什么破日子!”芳景蓝馨满身是泥地站起来,甩开躬岩信行,自个儿摇摇晃晃地就向山下走,一边走还一边嘟囔,本来天下雨,石板路又滑,她已经够郁闷了,现在又弄得这么狼狈,火气蹭蹭就上来了,这样的鬼天气来拜访善若大人,真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小三子的事还是再等等吧,指不定受这破日子的影响,沾了晦气。

    “哎,夫人,你别走啊,我可是辛辛苦苦找了十几位算命先生和二十几位风水先生,又翻了无数本黄历和日历才找到这么一个好日子啊。今天天气是不好,可天气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往好处想啊,这不正是向上天表明咱们的诚心吗?咱们这一次冒雨前来,又遭了这么大罪,说不定可以感动上天,善若大人给咱指条明路,给小三子找个好的归……”躬岩信行顿了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都被他老婆给传染了,赶紧改口说,“不对,是给他找个好老婆,娶个好媳妇,将来给咱生个大胖孙子。”

    芳景蓝馨被他这么一掰扯,火气消了大半。躬岩信行说得对,说不定这正是上天对他们的考验,通过了这次考验,就能给小三子找个好的归宿——啊不对,是好老婆。为了小三子的幸福,这把老骨头拼了!

    芳景蓝馨又抖擞抖擞精神,继续向山上走了。她是个容易悲观的人,躬岩信行的乐观恰恰是她的良药。

    两人撑着同一把破伞,相互搀扶着,慢慢来到善若大人的小屋前。小屋被雨水浇得不成样子,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小雨里还夹带着从屋顶冲下来的泥沙。屋里地下、床上接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盆,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盆里水满了,负责善若大人起居的小童便把水倒出去,把盆拿回来继续接屋顶楼下来的雨。

    两人打个问讯,得知善若大人仍在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下沉思,便别了小童,又向梧桐树的方向走。

    “这么大雨,善若大人也不怕被淋坏了……”芳景蓝馨一边走一边说。

    “怎么可能!善若大人德高望重,修炼的是金刚不坏之身,别看他老人家上了年纪,身板绝对不比年轻人差。”躬岩信行得意地说,好像他本人就是善若大人似的。芳景蓝馨取笑了他几句,又走了一程,便来到了善若大人的梧桐树下。

    善若大人盘着腿,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棵再也长不出叶子的梧桐树下,被雨水浇得水湿,头发和胡子都粘成了一缕一缕的。他面前毕恭毕敬地站着中年模样的一男一女,拎着伞(注意不是撑着),也没穿雨衣,被雨水浇得像两只落汤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