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是叶薄妆手中的茶盏落地碎开。

    隔着朦胧茶烟,宁宵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宁宵听见雨潋舟轻叹:“哥哥……”

    这两个字相比兄长来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意味,尾音被他下意识地延长,近似在撒娇。

    叶薄妆问雨潋舟:“你去拦还是我去?”

    雨潋舟没回话。

    “现下的局面不允许灵族势大,”叶薄妆强调,“只要能救更多的人,那就必须有人来做这件事,你不去就我去。”

    雨潋舟轻声道:“你去吧,我会在这里,等我的义兄。”

    叶薄妆话语带着几分不忍:“你和雨渡天有多少年没见面了?一百年,这一百年你们在各自守护的地方活成了何种模样……你不想见一见他吗?”

    “…不必了,我已见过南陵最为辉煌的姿态,就像哥哥眼里的光,他从未改变。变的是我。”雨潋舟轻声笑起来,笑得带上了几分哽咽,“这片土地不需要英雄,不需要侠义,只需要手握权柄的宵小。”

    叶薄妆嘲讽一笑:“你我走到这个位置,杀了多少人?恶灵,血亲,我们早已犯错无数,又何必回头?”

    “吾意已决,当下地狱。”雨潋舟叹息一般的声音弥散在亭外茫茫雨雾里。

    片刻后,他柔弱无依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传我令,将南陵境内金丹修为以上的灵族全部羁押,大乘期以上,杀无赦。”

    宁宵心头一跳。不是说南陵是唯一允许灵族生存之地吗?雨潋舟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是。”执刑者退下。

    叶薄妆悠然喝完手里的茶,才道:“我先去看看叶家后山的桔梗花。”

    雨潋舟道:“多谢,慢走。”

    “谢什么。”叶薄妆起身摆手,还不忘对宁宵道,“尊上,南陵多美人,您好好消受,我先失陪。”

    宁宵:“…快走吧你。”

    叶薄妆踏着圆满无缺的留月步,那身枫影流回的华衣在雨雾里逐渐远去。琉璃亭里只剩下宁宵和屏风后的雨潋舟。

    宁宵无话可说,继续安静用膳,他换了一盅文火慢炖的笋丝汤,雨天水汽微凉,一口鲜美热汤还算是享受。

    而雨潋舟缓缓伸出手,他的手骨纤长优美,映在屏风上的影子像是一朵舒展花瓣的幽兰。

    他用一指轻柔点在屏风上的赤羽绣纹上,下一刻那扇屏风化为流光碎裂,赤色灵光凝成无数凤凰花瓣,在琉璃亭中下起一场花雨。

    宁宵一口笋丝汤还没咽下去,抬头看向凤凰花雨中的雨潋舟。

    雨潋舟换了一身赤红华裳,流金飞花的广袖垂落臂弯堪堪挽住,露出白皙如瓷的肩颈,右边的青玉金纹单耳坠垂下细碎流苏,寸寸拂过精致锁骨。

    宁宵:“???”这是做甚?

    雨潋舟起身,在花雨中缓缓迈步走向宁宵。

    那身衣裳的下摆是不规则的,行走间可以看见他修美如玉的腿,几瓣花被翻红衣裳卷入……宁宵赶紧移开目光,然后就看到了雨潋舟脚踝处纹着赤羽华纹的双足。

    他赤足而行,白如凝玉的足踩在琉璃地砖上,巧妙地避开了上面的花瓣。

    雨潋舟很快行至宁宵身旁,倚着桌案倾身而下,一瓣凤凰花飞落在他锁骨中央,滑过衣扣和腰封,刚好停在宁宵的手背上。

    “尊上,”雨潋舟启口,轻语如兰,“古时常有英雄冲冠一怒为红颜,若我今日相许,您可否为我……”

    宁宵咽下那一口汤,借着拿起筷子夹桃花糕顺势甩掉手背上那瓣花。

    他抬眼,便见雨潋舟俯身看他,面容介于纯净和妖冶之间,像是一种隐秘的邀请,他可以为宁宵随时变幻自如。

    他低下身段,他掌权生杀。

    雨潋舟那番话还没说完,琉璃亭的珠帘被人从外面狠狠拂开。

    珠玉乱响如碎冰裂琼,洛闻箫一脸冰冷,身上是肃杀的寒意。

    “……”宁宵真的只是想吃顿饭。

    第51章 南陵风回(二十一)

    琉璃亭内,宁宵一手执着玉筷,一手拿着调羹,身侧是妖娆沾花的雨潋舟,亭外洛闻箫脸黑如墨。

    宁宵感受到那两人之间的暗流狂涌,缓缓咽下嘴里清甜软糯的桃花糕,心想这估计是最后一块了,得溜。

    “醋劲确实很大……”雨潋舟在洛闻箫难掩的杀意下也现出防备,暖玉雕琢而成般的脊背上浮现赤凰图腾,衬着几瓣零落在蝴蝶骨的凤凰花,展翅卷羽皆是瑰艳绝景。

    宁宵心想你闭嘴吧别再拉洛殿主的仇恨值。但他害怕雨潋舟从洛闻箫身上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出声引走雨潋舟的注意力:“门主说笑……”

    大概是他一开口就是跟雨潋舟说话,那边的洛闻箫脸色愈发阴沉,宁宵总觉得身边的温度都骤降了。

    真麻烦,稳住了这个又得去哄那个。

    宁宵还没想好要怎么去顺洛闻箫的毛,浑身散发冰冷寒气的洛殿主已经阔步走来在宁宵座位的另一侧坐下,一把搂过宁宵往自己的方向带,冷冷对雨潋舟道:“是,我就是一刻都离不开尊上。”

    宁宵:“……”辛苦伪装成我的美人了洛殿主。

    “尊上,您这朵牡丹花怕是用醋坛子腌入味了。”雨潋舟调笑。

    洛闻箫凤目一瞥,宁宵害怕他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忙道:“多谢门主款待,我就先回——”

    “尊上,”洛闻箫打断宁宵,搂着他的手用力,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把见气氛不对想开溜的宁宵按下,一字一句道,“既然您那么喜欢,就慢慢吃。”

    洛闻箫哪只眼睛看到他喜欢了?宁宵想,这一定是在闹脾气。

    雨潋舟估计以为洛闻箫只是宁宵身边一个醋劲略大的美人,毫不在意地跟他正面杠上,纤白的手拿起一杯茶往宁宵的方向递过去,浅笑道:“尊上,喝茶。”

    洛闻箫估计是真的气坏了,居然也动筷夹起一块糕点喂宁宵,用冷硬的语气说出争宠一般的话:“尊上,张嘴。”

    宁宵:“……”

    明明茶是温热清香的,糕点是软糯可口的,但宁宵觉得眼前这两人就像潘金莲端着砒.霜对武大郎说“大郎,该喝药了”。

    吃哪个都是送命题。

    机智如宁宵,同时接过茶盏和糕点并立刻互相调换了位置,茶给洛闻箫,糕点给雨潋舟,他和气道:“既然来都来了,那光看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一起啊。”

    洛闻箫:“……”

    雨潋舟:“……”

    轮到他们沉默了。

    宁宵优雅斯文地继续喝汤。

    “尊上,执刑门虽然只是一座高楼,但足有九十九层,每一层都有无数画境,下午我陪您消遣一番可好?”雨潋舟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宁宵接了递过去的桃花糕,弯眼而笑,“多谢尊上,很甜。”

    雨潋舟这是要约他吗?宁宵还没想好怎么婉拒,洛闻箫伸手勾住宁宵一缕发在指间缠弄,声音轻而含着锋芒:“那真是不好意思,尊上下午很忙。”

    “哦?尊上要跟您的小美人忙什么?这可还没到晚上呢。”雨潋舟斜倚桌案,缭乱的发尾散入锁骨玲珑凹处,转眸看向宁宵,眼尾如勾。

    什么玩意儿?雨潋舟以为他们是要白日宣那什么,宁宵澄清道:“我们只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因为洛闻箫勾卷着他的发往上,有些冰冷的手指轻轻抚在他随着话语上下滑动的喉结上,动作轻柔但带着因为生气而不加收敛的压迫性,让宁宵不自觉细细一颤。

    洛闻箫凤目半眯,启口字字如寒芒:“午后离入夜不远。”

    宁宵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弦外之音。

    “那我就不便打扰,”雨潋舟低眸一笑,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祝尊上的问情道再进一步。”

    洛闻箫替宁宵应下:“承门主吉言。”

    雨潋舟将珠帘拂开一半,向宁宵回眸低语:“若是尊上想另外与人修炼,我乐意至极。”

    直到雨潋舟离去,宁宵还有些没参透他们两人过招了些什么,然后他一口汤喝到一半反应过来他们在拿什么说事,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咳、你们方才说的是,双修?”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从午后到入夜?雨潋舟也就罢了,怎么洛闻箫也跟着发疯。

    洛闻箫重新给他倒了一盏茶,一边喂到他唇边一边轻拍他背脊,见宁宵状似反感,轻描淡写地甩锅:“是他先说起的。”

    宁宵喝了几口茶,摆手道:“别再开这种玩笑了,我受不起。”

    他转念一想,问道:“问情道,最佳的修炼方式便是双修吗?”

    “是。无论为何动情,总归是以情入道,双修之道为最佳。”洛闻箫回答道,话音停顿了片刻后继续,“问情道比起无情道来说更易修行,无私情无私爱者世间少矣,但问情道有一弊端。”

    宁宵随口问道:“是什么?”

    “以情入道者,情即是修道长生之本,若心中执念之人——”洛闻箫唇齿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与世长辞,即入情瘴,疯魔般渴求心上人的气息,不愿放下亦不得解脱。”

    宁宵感慨一句:“好惨。”再多贪恋心中人,也是漫长得与生命等同的绝望。幸好洛闻箫是无情道。

    洛闻箫没说话,默不作声地抱紧他。少年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钢浇铁铸一般无可撼动,实话说宁宵觉得有些勒。

    但他觉得直接让洛闻箫放手,这人怕是又要跟他闹,毕竟方才雨潋舟没句话能听。

    于是宁宵问:“你要吃点什么吗?”

    洛闻箫没松手,玩笑一般随口一问:“你喂我?”

    宁宵:“好。”

    宁宵是认真的,用调羹舀起一勺笋丝汤就往洛闻箫唇边凑,好声哄他:“来,试试。”

    洛闻箫大概没有想到他是来真的,脸上空白了一瞬才缓缓喝下。

    “好喝吗?”宁宵问。

    洛闻箫慢吞吞道:“甜。”

    “唉?我记得这汤好像是咸口。”宁宵记得这道笋丝汤是用盐充分激发食材鲜甜,他有些不相信地舀汤自己喝了一口。嗯,确实是偏咸的。

    “你真是块木头。”洛闻箫垂眸无奈道,片刻后他看着那些手中的调羹,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睫一颤地问,“你直接用我喝过的?”

    “这有什么,”宁宵心想洛殿主还是被紫金殿惯得太娇贵了,语带批评,“我一直用这调羹喝汤啊,你怎么不说你方才也是用我喝过的?”

    宁宵耸肩:“都是大男人,介意什么。”

    洛闻箫被他说得哽住无言。

    半晌他道:“那你刚才还和雨潋舟靠那么近?”

    “因为他断袖啊,”宁宵咬着筷子,“总不能你也是吧。”

    这句话甚至不是疑问句。

    洛闻箫咬牙切齿:“…我觉得我已经很明显了。”

    宁宵点头:“是啊,我知道你不是。”原著里洛闻箫要是弯的,后半卷他那些带孝徒使出浑身解数,不还是无情道大成飞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