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吗的,这帮弱智土著阴我们!”

    画面陡然变暗。

    自幽静深渊里,忽然掀起一阵狂风,升腾起浓郁到几乎凝为实体的血腥气。

    鉴讼引导的飞船瞬间被掀飞在地,金属框架之间,闪烁起电路板迸射出的火星。

    “廖!廖!”

    “已经没气了,快去拿——”

    “呜呜”风声盖过了后面那串陌生的外语名词,李一格支起耳朵听了半天,也只捕捉到了几个复杂的弹舌。

    “……丢了,快跑!燃料室要炸了!”

    “长官!医务兵呢,快来给长官止血!”

    一片混乱之中,飞船编队作鸟兽散开。

    在无数飞船轰然坠落之后,一帮军官手忙脚乱地围着白色圆台,拉开一个歪七扭八的半圆弧形防御。

    在他们面前,安纳金与自己的爱人紧紧相抱,即便安纳金已然死了,医务兵也无法将他护着少女的手臂掰开。

    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双手抱头,下蹲躲过一团血雾。

    被血雾擦过的手背立时膨起三五个硕大的水泡,整片皮肤都烫得通红。

    他顾不上呼痛,取出数枚迷你小箭,转头用陌生的语言大吼:

    “厄里多斯,掩护我上便携麻醉!”

    后面的战友收到请求,枪支连发,也不知目标是谁,只能一通乱射。

    天空渐渐暗下来了,大地好似也在下沉。

    虚空之中,李一格再次看见了那个和她声音很像的女人。

    她凌空而立,衣袂飘飘,左手将两块龟甲捏合在一起,甲壳上的图案与“凌云镇”阳面地表的纹路颇为相似。

    “阵法既成,移山术破,小世界生。”

    缥缈声音似从天际飘来,自一声长叹开始,以一声长叹结束。

    李一格抓住石头边缘,大着胆子向下一看,只见深渊之中尸体横陈,黯淡无光的永寂已被死气与血腥味填满。

    不消点照明术,都能将下面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剧烈的眩晕感再度涌上来,握住躯干扭转胃腔,自内部生出一种令她无法抵抗的恶心感。

    李一格晕晕乎乎地抱着石头,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在夕阳落尽前一刻,午睡醒来的人。

    头脑发昏,四肢无力,独自处在空旷无人的房间里,眼睁睁看着窗外唯一的慰藉就这么离去,只留下一层浅红铺在天际,在蓝的末端添上少许紫色的渐变,而后就这么化为虚无。

    骨头都要叫这名为孤独的冷意冻住,她平生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无力感,好似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是她能把握住的了。

    李一格忍着晕车似的难受,勉强借力撑起上半身。

    回头一望,适才还硝烟弥漫的战场此时已清冷许多。

    时间应当过去了很久,不少幸存者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此时,这帮人正围在安纳金的尸体旁,齐齐低头,双手合十,中指指尖抵在鼻子上,手指的缝隙里放出有气无力的虔诚祝祷:

    “愿太一之精神永远与您同在。”

    而后,这些人解下了军刀。

    在未开刃的匕首捅穿爱人心脏的瞬间,笔记的主人就选择用秘法抽走神格与魂魄,只给安纳金留下一具永远都无法被移动的身体。

    至于她的爱人,他虽然不曾学习过这种秘法,但人类躯干里自古以来便蕴藏着难以想象的能量。

    早在他们想为二人收尸、让他们入土为安的时候,幸存的军官就发现这两人密不可分,且谁都无法将他们搬离一步。

    好在他们现在为的并不是收尸了。

    掩护过医务兵的厄里多斯手很巧,锋利的锯齿如长了眼一般,穿过相连的肢体,灵活地切下来一块保存完好的皮肉。

    李一格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终于扶着石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们尝试了许多次,迟迟没能找到出口,和其它可以果腹的食物。

    李一格无法从回放中抽离出来,逃无可逃,只能转向深渊,凝视着下方堆积到几乎与圆台平齐的尸体。

    但声音还在。

    最开始是安纳金和他的爱人。

    之后是不幸罹难的战友。

    然后有人冒险启动黑色阶梯,下去取献祭的尸体。

    最后剩下的,就是仍旧活着,却早已面目可憎的同袍。

    人一旦褪去理智的外壳,就会成为欲望的奴隶。

    而这处山坡,就是他们最后的斗兽场。

    打斗。

    哭喊。

    咒骂。

    所有声音褪去之后,只剩下呜呜的哭声。

    “我都做了什么……”

    李一格嗓子发干,说不出的酸楚揪住了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她慢慢站起来,面对着满山的尸骨,从储物袋里取出了绣着“裴”字的储物袋,里头还装着大师兄亲手采下的灵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