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现在还有一个人是他的牵挂,之所以安排好范情的一切,或许冥冥之中,他已经有所感应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究竟在哪里?漏漏是不是出事了?”

    揽宿施的法原本应该会让范情沉睡上三个月,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揽宿的危险,竟然提前了整整两个月醒来了。

    范情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不在原本的地方,甚至不在九十九重天。联系到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情况。

    揽宿不会无缘无故将他一个人丢下的,除非是发生了连对方都没有把握解决的危险。

    想到这里,范情根本就没有一刻能安稳的。

    元霄仙君从各方面劝慰范情,好不容易将他安抚了下来,可由于结成仙侣的关系,他跟揽宿之间也有一些微弱的感应。此时此刻,那种心尖发疼的感觉达到了顶点,范情料定揽宿肯定是发生什么了。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他要出去!

    直觉告诉他,如果不出去的话,他会后悔一辈子。

    因此无论元霄仙君再怎么劝说,范情也不肯听,以他如今的实力,元霄仙君是留不住的。可范情想要出去最大的困难不是元霄仙君,而是揽宿加固在上面的封印。

    对方做了两手准备。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范情心中的恐慌越来越大,从一开始努力想要破除封印,到后来指尖发抖到没有任何力气,只能拼命地捶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手都在流血。

    “小仙君,这是上神的安排,我们是出不去的。”

    元霄仙君不忍心看到范情这副模样,只是还没走过去,就见到范情忽而又站起了身——他竟然使用了自己所有的仙力,想要强行将封印破开。

    “小仙君不可,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揽宿临走之前也跟元霄仙君交代了范情的身体状况,对方还需要再用玄火玉岩治疗几次,才能彻底好。在此期间,不能做出任何损伤身体的事情。

    可他阻止的动作远没有范情快,对方已然出手了。

    元霄仙君看着这番情势,衡量再三,最终做下了决定。

    “既如此,我便助您一臂之力。”

    与其让范情这样不断消耗自己,倒不如他帮对方一把。

    况且,当局者迷,上神虽然保全了小仙君,可对方若真出了事,以元霄仙君对范情的了解,对方肯定不会独自苟活下去。

    有了元霄仙君一起,加上范情的不遗余力,他们在三天过后,终于离开了这个地方。

    彼时范情已经无比虚弱,甚至说话的时候喉咙里都泛着血腥气。可他在问清楚了揽宿的下落后,仍旧第一时间赶去了东居山。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午夜梦回的时候,范情总是能想起来当时的情景。

    六合九州的仙众都聚在一处,看着东居山中同妖邪交手的揽宿上神。黑雾已经缠满了他的身上,即使用了最快的速度,范情在来的时候也还是只看到了揽宿的脸。

    揽宿因为范情而犹豫,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即便不为此,他也应该为众生考虑。

    最终他的选择同每次一样,依旧是顺应天命。

    同归于尽并不是说起来那么轻松,在范情为出来而努力的三天,揽宿亦将自己同妖邪真正系于一体。

    其余仙众从揽宿的做法中皆看出了他的目的,他们想要过来帮助揽宿,想出一个令对方不至殒命的办法,揽宿却下令让他们不得靠近。即便他们想要出手,也无济于事。

    揽宿生来强大,除去在大千世界陪范情一起历练外,他从未感受过生命的衰败、力量的流逝。而现在,这些正清楚地发生。

    他感觉到神魂在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衰弱着,无穷无尽的痛苦蔓延。等到和妖邪同归于尽后,他会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魂魄也不剩下分毫。

    范情之所以能和元霄仙君一起出来,最大的原因,是下了封印的揽宿正在变得虚弱。

    “漏漏……”

    “漏漏——”

    连意识也开始消散时,揽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黑雾同金光相交缠,难分彼此。他睁开了眼睛,却不想竟然看到了范情。

    揽宿从未有过疑惑,可此刻他不禁想,是不是因为他快要死了,所以产生的幻觉?

    随即,他便知道不是幻觉,因为范情跳下了东居山,企图将他从中拉出来。

    事到如今,就算他真的离开了东居山,也没有用了。揽宿仍旧是要消亡的。

    他通过仙侣的关系,在心中告诉了范情。可对方却不肯接受,揽宿看到范情又哭了。

    对方向来娇气,同他在一起时,每每都会哭得眼圈发红。

    这是第一次,范情在哭的时候眼底都是绝望与痛苦,他喊他的声音,亦是那样的撕心裂肺和难过。

    “漏……漏漏,漏漏——不要离开我,不要!”

    东居山上本就充满了危险,范情先前身体受损,现在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无疑是雪上加霜。还没有靠近揽宿,他就吐了不止一口的血。

    其余仙众看到这一幕,有心想要救回范情,可他们竟连靠近都不能。对方是因为同揽宿关系深厚,才能突破屏障。

    在看到范情哭着喊揽宿的时候,他们亦难过不已,为两人感到悲痛。

    范情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长袍,此刻已经被血染得红透了。

    他仍旧不知痛苦般,抵着如刀锋般的风向前走着,脸上和身上尽是划痕,一双眼里的泪都要流尽了,像是要流出血。

    在跳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揽宿的打算。对方是想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挽救天下。

    可是……他呢?揽宿如果不见了,他该去爱谁?又该怎么活下去?

    “漏、漏,我不要你死。”

    又一行泪落了下来,只是汇聚到下巴上的时候,却被一道温柔的力量拂去了。

    揽宿身上残存的金光涌到了范情的身边,他在最后的时刻里,依旧护了红豆的安全。

    “情情,要活下去。”

    “我……我不要……”

    范情发现无论他怎么努力,也不能再往前走一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绝望控摄住了。

    他不想要一个人活下去,明明一切都是好好的,他认识揽宿,去须弥谷学习,同揽宿历练,跟揽宿成亲,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漏漏要死,为什么他一点也帮不了对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揽宿的意识已经非常浅淡了,金光只是凭借着对方强大的本能,才将范情由东居山送离。

    天劫现世,避世不出的须弥谷和淄愚山一众也全都在场。当范情被金光送上来的时候,曾经嘲笑过对方的那头猛虎就和唐玉一起下去,将人接了过来。

    却在这时,跟揽宿纠缠的妖邪竟用着残存的意识突然向范情发难。

    这一击哪怕是唐玉和猛虎用尽了全力,也都无力抵抗。以范情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中招了,更是会当场殒命。

    在唐玉和猛虎做足了拼死一战的准备时,范情额间的朱砂痣忽而大放光彩,替他们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而后,属于揽宿的心头血亦逐渐抽离,在空中飘散开来,混入黑雾当中。

    “不,不要走——不要走——”

    范情痛苦崩溃地想要将其捞回来,可不论他怎么努力,也还是做不到。他绝望地喊着揽宿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的郝宿。

    “没有了,没有了,郝宿,它们都、都没有了。”

    他哭得连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发髻散乱,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看上去还想要再跳落回东居山。

    唐玉的眼圈亦是有些泛红,他忍着想哭的冲动,跟猛虎态度强硬地将范情拉回了安全区域。

    他们都明白揽宿这样的举动是为了六界,为了苍生。

    所以,每一个人都要好好活下去,不然的话,就辜负了揽宿的期望。

    从范情额头散落的朱砂痣最后又变成了心头血的样子,重新凝入到了揽宿的体内。

    与此同时,他的最后一丝意识也彻底消散。

    东居山以内,方圆千里,都被笼罩在了一团无比恐怖的黑暗当中。

    可这黑暗仅存在了一会儿,就又被耀眼的金光驱散。

    范情在那瞬间,感觉到自己和揽宿之间所有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揽宿……死了。

    漏漏……

    “漏漏——”

    范情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仍旧想要再去东居山。可他已经虚弱得连站也站不起来,在试过两回后,范情打算用手脚爬过去。

    郝宿那么强大,他怎么会死呢?

    周围的仙众都不忍心看到范情如此,他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就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就此断裂开来。

    唐玉想要扶他,却被范情拒绝了。

    “走开!”

    他不要帮忙,他只要揽宿。

    天光越来越亮,那黑气开始退散。每退一分,空气中属于揽宿的味道就淡上一点。

    范情几乎是神经质地念着揽宿的名字,并且尝试着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找到对方。

    可是……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通通都没有用!

    没有揽宿了,什么都没有了。

    范情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血吐了一口又一口,连唐玉都看不下去了,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大声地告诉他:“揽宿上神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救不回来的。”

    唐玉的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向来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在范情面前哭得泣不成声,其余仙众亦是如此。

    他们何尝不难过于揽宿的陨落,之所以不像范情这样,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无论如何是救不回来的了。

    “不,他没事,他不会死的!”

    范情哆哆嗦嗦地重复着这句话,一行血泪竟真的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唐玉看得怔住了神,心头的悲怆无以复加,柳长老同其他仙众亦是如此。

    他们都知道范情跟揽宿上神的感情好,对方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件事。

    可逝者已矣,除了继续往前看,还能如何?

    就在柳长老想要带范情回须弥谷的时候,却见他眼中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希望。